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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熬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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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6
发表于 2013-1-25 20:5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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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黄藤酒 于 2013-1-26 13:29 编辑

A
    雪从腊月二十六一直下到腊月二十九,由于是小祭,所以二十九就是年三十儿。天黑之前村里通了电。孩子们边在棉袖上抹着鼻涕边吃着香喷喷的萝卜馅儿大油饺子,偶尔两声二踢脚的爆响震得树梢上的雪纷纷扬扬,整个村子浸润在暖洋洋的海洋里。
灯泡亮了,那光耀得我不敢睁眼,天啊!谁见过这么亮的夜晚,就连屋角的蜘蛛也沿着它粘软的丝线撒起欢儿来。往年除夕我都是和伙伴们疯一样地玩个大半夜,这是一年中唯一不被大人骂的夜晚,大人说“三十儿夜”睡得越晚越好,这叫“熬福”,熬得越晚来年就越有福,可是今晚谁都没有出门,就连大人和老人也都怀着一种莫名的虔诚沐浴着桔黄色的光。
    爹拿出一挂巴掌大的小旱鞭放在桌子上,我们哥仨立刻围上来,它们像一根根粗壮的火柴棒整齐地排列着,红红艳艳,勾引着我们的眼球。“这挂鞭二百响,小三儿八十个,老大老二每人六十个,分吧!小三儿先数。”
    在明亮的灯光下我全然不顾大哥二哥满脸嫉妒,一个不少地数够八十个,然后小心翼翼地掐断白色的连线,大哥二哥数着剩下的鞭炮,我则细心地把鞭炮一个个拆散,装进口袋里,这么多的鞭炮我若一个个地燃放,兴许到正月初六开学还能剩几个呢!
我咋剩五十七个?这挂鞭不够!”大哥惊叫起来。
    “少几个算结,你他娘的还有没有当哥的样子!”大哥的抱怨得到的是爹的斥责。
    “‘要是好,大让小。’少听两声响也掉不了指甲。”娘柔声的安慰着大哥。
     “当老大就是臊气”,大哥不满的嘟嘟囔囔。
    “天黑透了,把东西给我,我去巢父洞长庆叔那里去。”爹对娘说。
     揭开笼,一股蒸汽散发开来,满屋荡漾着浓浓的面香,笼屉里是热腾腾的饺子,娘边往瓷罐内装饺子边说:“要去还不早点去,外面这么深的雪。”
    “你知道个啥,长庆叔有儿子,咱和他一不沾亲二不带故让人知道不好。”爹说。
    “小三儿,跟我出去转转。”爹叫我。
    “我不想去,外面天黑,咱家这么亮。”
    “走,雪地咋会黑?!带上你的鞭炮!”爹瞪了一下眼。
     我跟爹走出屋子,回头看了看通亮的屋子,真想装一把橘黄色的光装进口袋里,村上人都说我是爹的‘娇宝蛋儿’,爹无论去哪都让我滴溜在后面当尾巴,全然不顾我愿不愿意,就像现在哥哥们都在屋里享福,却要我跟着他去荒天野地里踩雪窝子,大哥还常说当老大吃亏,其实当小末儿也不美。
    长庆爷爷住在村外犊水河边的小土屋里,这座小土屋原是队里的菜庵,早在前些年大集体时,长庆爷爷就住在这里为大队看菜园,后来这块地分给一户村民做责任田,这小土屋建在河边没有占用耕地,所以就留了下来。长庆爷爷的儿子天杰同长庆爷“反贴门神不对脸”如同陌路,所以长庆爷压根就没有想过回家住,这座土屋就是他的家,他在这小屋里没有挪窝一住就是二十年。
雪面上有点结冻,在棉靴的踩踏下发出有层次的响声,冷风夹杂着冰晶钻进领口里,从后脑到脊背似乎游动着一条冰冷的蛇,我不由得缩紧了脖子。身后的村庄献媚着它的温暖和喧闹,麦苗被厚厚的积雪隐藏起来,而那些格外修长的麦苗探出头来,在夜幕下就像雪地里撒下的黑芝麻。
    爹一手提着罐子一手攥着我的手问:“冷不冷?”
    我又缩了一下头说:“冷”
   “别他娘的像鳖一样缩脖子,男孩越冻越结实”。我们哥儿仨就象爹养在猪圈里的猪仔,总是开口便骂。爹在我的心目中,象大山一样伟峻,象阎罗一样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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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6
 楼主| 发表于 2013-1-25 20:5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黄藤酒 于 2013-1-26 13:30 编辑





    十九世纪二十年代的一个初春,灯节刚过,空中还流荡着鞭炮的余音。这座古老的县城自古就有贩卖药材的历史,明朝洪武年间,朱元璋下令全国的药商聚集此地经营药材,这个县城更是声名卓著。传说孙思邈在此地炮制药材治病救人,成就中国药王,所以便有“药不经此地不灵”的说法,药是这个县城的魂。

   从西大街飘出的草药味弥漫着整个县城。钉着铁掌的骡马的四蹄敲击着古老的石板路,发出有节侓的脆响。铁轱辘马车上装着大包小包的药材,街的两边是一家家药铺,而药铺的后院里伙计们用药铡把凉姜、熟地切成薄片,把桔梗、薄荷切成小段,若不小心切到手则只能噙泪忍痛地挨老板骂。

   全国各地的药商几乎都同这道街有生意上的往来。他们为了自己地域利益或行业利益,为了方便办理各种事务,就在西大街的东段置地建馆。什么山西会馆、淮帮会馆、耀州会馆、十三帮会馆等等。其中十三帮会馆占地最大,房子也最多,而淮帮会馆最为华丽气派。而每个会馆都养着一些荷枪实弹的人马以保护自己的生意和会馆的安全。姜长庆的爹就是这座县城的商会会长,不但自己拥有一座生意红火的“昌泰药行”,还管理着这些大大小小的会馆和数不清的药行铺面。

    西大街的西头是一片辽阔的空地,被称作“骡马市”。每年三月,整整一个月的集会使这里变得人声鼎沸,牛鸣马嘶,热闹非凡,方圆百里数不清的牛、马、驴、骡等大牲畜在这里交易,而平时这块场地就被药铺用来晾晒各种药材。

   尽管被人踩车辗,尽管被霜雪摧残,那些熬过隆冬的小草却是死而未僵,在料峭的春寒中张开眼睛,骚弄着苍老的紫绿。太阳升起来了,在针刺的冷风中给人以心理上的温暖。私仆常喜服侍着少爷长庆从马背上下来,常喜象王八一样背着一个偌大的风筝。空地上已经有商户在摊晒药材了,还有一些商户的伙计们正用车把药材往这里拉。

    常喜大叫:“都回去,没看见姜少爷今儿要放风筝吗!”常喜是在长庆三岁那年,长庆的爹去安徽购买药材时捡到一孤苦流浪的男孩,把他带回家里,起名常喜,当个家僮养着,待长庆长到七八岁时,常喜也有十四五了,就让他专门侍奉长庆。

   于是那些还没卸车的人便嘟囔着把车拉走了,而正在摊晒药材的人便陪着谄笑继续他们手中的活。在长庆少爷的奔跑中风筝飞起来了,这是一个硕大的蝴蝶,后面还拖着两条长长的尾巴。不一会儿,又有一片风筝飘荡在空中,那是一个黑色的鹰,它的眼睛不停的翻转,而且还带着响亮的哨音,长庆少爷一看,是王吉昌﹣﹣县长的儿子,比长庆大一岁,今年十一岁,而长庆少爷的个头儿反比吉昌高大一些,长庆少爷拖着风筝慢慢的向吉昌少爷靠拢,“你的风筝眼睛怎么会转?咋还有哨响?”

   “这你不懂,给你说也白说”吉昌少爷故意googoo走遍天涯。

   “咱俩换换!” 长庆说。

   “就是不换!”吉昌还真不是软茬儿。

    “不好,搅线了”吉昌少爷身后的仆人大叫起来。

    长庆和吉昌抬头一看,两个风筝已经搅在一起,眨眼之间都栽了下来。

   “赔我!”吉昌说着朝长庆胸口打了一拳,长庆抱着吉昌把他摔倒,两个小少爷在地上滚打起来。两边的仆人都急得直搓手,不知应该拉哪一个少爷好。

    吉昌吃亏了对仆人大吼:“还不快去叫人!要带抢的!”他的仆人慌慌张张的跑走了。

   “谁怕你个鳖孙!”长庆回头对常喜大叫“也回去叫人!去十三帮!”

一会儿,整整齐齐跑来一排当兵的,是维持治安的保安队,个个手里端着长枪,吉昌指着长庆对保安队说:“就是他,打死他!”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兵看着长庆—一个十来岁的小孩,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平端着枪指向长庆。

   “咱的人也来了”常喜飞奔过来,后面是散乱的十三帮兵佣,虽然他们没有保安队气派,但是脸上满是轻蔑的霸气。

   几十条枪就这样僵持着,由两个小少爷的打架演变成两队兵佣之间的对骂,摊晒药材的伙计们既害怕又好奇,瑟瑟的缩在远处。

    一辆马车急速的抖动着奔来,车帘一挑,身穿绸缎长衫和缀玉单帽的姜会长跳下车来,“都滚回去!”他怒斥着十三帮的兵佣,两队人都收起了枪,垂着头散散乱乱的离开了。姜会长对吉昌说:“你也回去吧,回头我到你家看你。”

   吉昌少爷拍打着身上的尘土,满含无奈的委屈和敬畏带着仆人离开了,长庆爹把长庆摁在地上照着屁股狠狠地打,“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净给我惹事”。长庆哇哇大哭,常喜像傻子一样站在一旁,瑟瑟地发抖。

   第二天,县长在“天外天酒楼”宴请长庆父子,说是给长庆少爷压惊,说他狠狠地惩治了那些瞎眼的烂兵,说他把吉昌揍得哭爹叫娘,后来姜会长让人把长庆少爷送回家,他和县长兄长弟短地说话直到掌灯才散。

    在骡马市两个小少爷打架搬来几十条枪,这件事全城的人都知道了,人们见到长庆少爷都投以谄媚地微笑和夸张的恭维,长庆少爷感觉,天底下他爹是老一,他姜少爷就是老二,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像蒿草一样不值一提,就连走路都似乎脚下踏着云,无论到那里,自己都是金光四射,而周围也‘蓬荜生辉’起来。

   骡马市空地上两个结伴坠落的风筝安详的躺在地上,一直都没人捡,甚至骡马牲口都避着走,更别说晾晒药材的伙计们。后来在风霜中,在阳光和晨露中,风筝沤烂了,剩下几根纤细的竹篾,再后来竹篾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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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25 20:5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黄藤酒 于 2013-1-26 13:32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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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土屋的门开了,长庆爷爷看到我们父子俩稍稍一愣,边让我们进屋边说:“铭恩呀,这大过年的,你该在家陪陪红杏和孩子们,天这么冷又这么深的雪你咋到这荒天野地里来了?还让小三儿跟着受冻。”

   爹说:“在家闲着没事,这三十晚上孩子们都是熬福哩,大人也睡不着,咱爷儿俩好长时间没见面了,趁今晚清净,跟你说说话。”

    一豆煤油灯袅娜着黄色的火焰,黢黑的窗台上搁着几本破书。柔弱的灯光虽然驱走了黑暗,屋内仍然十分昏暗,长庆爷爷的脸模糊不清,而他的身影投射在灰暗的土墙上,如同扭动的鬼影让我心里有点发毛。

“我去抱柴禾烧火。”长庆爷爷说。

  “还是我去吧!”爹走出屋外,扒开雪抱了些干硬的枝桠,在土屋的地上火燃起来了,枯枝在火焰中发出哔哔啵啵的响声,满屋的烟气熏得我不得不把身子蹲的很低,只有一个板凳,长庆爷爷让爹坐下,他则找来两块土坯,一块自己坐下一块给我。火焰越蹿越高,屋内亮堂起来暖和起来,我的棉袄暖呼呼的,脸热乎乎的,可是冰冷的土坯却透过棉裤把我的屁股冰地发麻,我转过身子撅起屁股对着火焰,爹朝我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烤火哪有烤屁股的?!”

“土坯太凉,冰屁股”,我壮起胆子为自己辩解。

“你长庆爷也坐土坯,他就不怕凉?”

“他的屁股老,我的屁股嫩。”我有些强词夺理。

    听到我的话,他们止不住大笑起来,我也感觉自己的话有些不太对劲儿,也跟着傻笑起来,一股暖融融的气氛被严密的包裹在孤零零的土屋里。

   饺子冒着热气,长庆爷爷夹起一个刚要往嘴里塞,却又停下来,说:“这是今年的最后一顿饭,不知道天杰敬不敬祖先,”爹说:“你就吃吧!一辈儿不管两辈儿人,你还操这心干啥?再说天杰也是五十大几的人了,还能忘了这个?”长庆爷爷用他稀疏的牙齿研磨着饺子,他花白的胡子随着下巴的蠕动有节律地抖动着。

    我感觉好没劲,两个哥哥在通亮的院子里咋不定疯玩呢!大哥肯定燃一个鞭炮再扣上一个洋铁桶,“嗵”的一声闷响,洋铁桶被掀起来,冒出一股青烟,二哥会掬一个雪球,在上面戳一个眼,塞进去一个鞭炮,“嘭”雪花四溅······我想着想着,眼睛有些发涩,便要斜依下身子伏在爹的膝盖上,爹推了一下我的肩头说:“你出去放鞭炮吧!别他娘的软软即即地往我身上靠,象没骨头的死狗一样”。

   听到爹的话我陡然来了精神,“忽” 的一下站起身子,爹从火堆上捡起一根带着红彤彤炭火的树枝递给我说:“把这个房子四周都响几声,河里也扔几个,别可惜那几个小旱鞭,放完了老子再给你买挂五百响的大鞭炮,记着别上琴台,上面有雪,滑!大过年的别他娘的给老子找事。” “是!长官,保证完成任务!”我向爹敬了一个标准的电影上的军礼,接过带炭火的枝条,冲出屋子。

   眼前白茫茫的雪比来时似乎更亮堂了,远处的村庄不时传来“咚哒咚哒”的鞭炮声,象是在向我示威。我从兜里掏出一个鞭炮,点燃,使劲抛向空中,在耀眼的闪亮中,“啪”的一声脆响在夜空中传的好远好远,我竟然能看到鞭炮的googoo走遍天涯处的一缕青烟,扑扑楞楞,河边树上夜栖的鸟被吓得仓惶飞逃。我这里响一个,那里响一个,沉睡的荒野被鞭炮惊醒了,空旷的野外的小土屋热闹起来,与远处的村子的鞭炮声一唱一和,遥相呼应。

   我来到土屋侧面的河边,向河里扔了一个鞭炮,却落在沟壁头顶白雪的干草窠子里,像放屁一样“噗”地响了一声,不够味儿,远处的琴台白白亮亮勾引着我的目光,琴台的上面是一挂瀑布,落差不足五米,但是夏季洪水涌来奔腾下泄,陡然间浊浪飞溅,气势磅礴,雷鸣狮吼,大地震颤,也确实十分壮观,冬季则涓流清冽,细瀑如线,如儒生抚琴,玉女微鼾,又是另一番寓动于静的景象。瀑下是一泓潭水,水面上有游鱼戏水,水底有蟹鳖吐泡,虽然幽深莫测,但却是碧绿如翠,皱波如雕。所谓“琴台”则是突出岩壁伸向潭面的一块巨石,又薄又大,高悬潭面,如伞如盖,遮潭蔽瀑,所以远处看来整个娇潭弱瀑如屋中堂画,若动若静,若隐若现,加上水汽濛濛,潭声幽咽,青苔蓉蓉,细藤伏岩,虽然妙境若幻,却又一丝鬼魅阴煞之气。

   这里曾经是县城以前的“八大胜景”之一,“颍水三翻”的第一“翻”的“犊水暗瀑”,现在没有人提这些“圣人蛋”话题了,那是陈年烂月以前的老夫子们的事,管它七景八景,管它三翻五翻,碍种地吃饭个屌事,但对我们这些孩子们来说,这琴台潭水也确实是夏天的“乐窝子”,整日里洗澡凫水,一个个光不溜秋,一个个黑不溜秋,站在琴台的石沿上,学着电影上英雄就义的场面,闭上眼睛惨叫一声,中弹牺牲直直地倒下水面,或者高呼“googoo走遍天涯万岁”,壮烈地跳下悬崖,在潭里胡乱扑通一阵子,再爬上河岸,赤条条地躺在烫热的琴台上,让太阳狠狠地烤一通肚皮,直到浑身都晒出“油”,再重复着死而复生的“壮烈牺牲”。

    这琴台听爹说很有些来由,说是在上古时代,我们这里有两个特有名的隐士,一个叫许由,一个叫巢父,都是在颖水岸边安逸地过着农耕和放牧的生活,谁知道中国最有名的部落首领尧听说他们的名声很著,就来到颍水岸边找到许由,想让他接替尧做部落首领,谁知道许由不识抬举,坚辞不受,后来尧第二次找到许由,让他做“九州之长”,许由仍不给他面子,说就喜欢耕田种地,对那些权利富贵不屑一顾,还说尧的话臭不可闻,弄脏了他清洁的耳朵,待尧失望而去之后,他就在颍水河边掬水洗耳,,巢父在河边放牛,见许由洗耳朵就问缘由,听许由说了洗耳的原因,巢父说,我本想用这河水饮牛,你这洗耳朵的脏水污染了整个河面,我的牛犊清洁的很,怎能喝这里的脏水,就牵着牛犊逆河而上,在上游的河汊处,看到这里青草丰美,流水清澈,有瀑有潭,上溪下河,真乃是一个绝妙佳境,就在沟壁上凿洞而居,这洞后人叫“巢父洞”,这巢父洞现在就在长庆爷爷小土屋一侧的沟壁上,连小土屋前面的这一大块土地村民都叫“巢父洞”,巢父既然凿洞居住,就算在此安了家,把生活安排得挺不错,若有闲暇就在潭水上面的巨石上弹琴吟唱,这块巢父弹琴的巨石后人叫“琴台”。洞的下面不远处有一河湾洼地,他种满翠竹花草,叫“牧园 ”,牧园的一侧,也就是河汊与颍水交汇处的岸上有一高岗,巢父经常在这高岗上放牛,这岗叫“牧岗”,而这个河汊就叫“犊水河”了。你说这巢父,弹琴也不选个好地方,这琴台侧面是瀑布,下面是深潭,环境虽然不错,可是要弹琴也就说不过去了,瀑布整日哗哗啦啦,滴滴嗒嗒,那声音还不把他的琴声给吞没了?再说他的琴声还未必有这瀑布的声音好听呢!在这里洗澡冲水倒是好地方,弹什么琴,这古代的人啊!真是吃饱撑的,一个个都是神经病!

   在白雪的映照下,夜幕中的一切都能分辩得清楚,从河岸下到琴台的蛐蜒小路覆盖着积雪,像一条蜿蜒白蛇伏在陡峭的沟壁上,我早就把爹的话丢在脑后,顺着小路踩着雪连滑带“出溜”地下到沟里,来到琴台边,这块巨石被白绒绒的雪覆盖着,在黑魆魆的潭水的衬托下,轮廓分明,分外白亮,我蹑脚走上琴台,厚厚的白雪在脚下咬牙切齿的吱吱作响,终于,我在离边沿一米的地方停下来,幽潭在夜色下显得特别深邃和阴暗,轻薄的白雾在黑暗的水面上缭绕升腾,似乎此时的潭水成了藏妖纳邪的山窟,一侧的瀑布如涓如线,汩汩细响,就像年迈的老妇在黑暗里呜噎抽泣,大概这就是那个神经病巢父如泣如诉的琴声吧!偶尔从琴台下面渗出的水珠滴落在潭面,“叭嗒”一声如珠落盘,清脆透响,更显得幽静鬼魅,虽然这里是我和伙伴们平日嬉闹的地方,此时却感觉头皮一阵发紧,汗毛竖起来,鸡皮疙瘩长出来,不过没事,农村的孩子除了胆大还是胆大,再说我兜内有鞭炮,手中有炭火,任何邪气孽障都会被我吓得屁滚尿流,此时我心中涌起一种搏斗的激动,使劲吹了吹将要熄灭的炭火,霎时它又彤红明亮起来,我甩动胳膊挥舞炭火,在夜空中画出一道道红色的光弧和一条条游动的火龙,我兴奋起来,口里伴着火龙的游动,发出“呜呜”的战斗机的响声,从兜里掏出一个鞭炮来,点燃炮捻,在手中略一停顿扔了出去,伴随着一团闪亮,“嘭”的一声,在水面上方炸响了,这响声含着水音,含着回音,含着颤音,含着瓮音,在潭窟里久久回荡,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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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说:“在家闲着没事,这三十晚上孩子们都是熬福哩,大人也睡不着,咱爷儿俩好长时间没见面了,趁今晚清净,跟你说说话。”

一豆煤油灯袅娜着黄色的火焰,黢黑的窗台上搁着几本破书。柔弱的灯光虽然驱走了黑暗,屋内仍然十分昏暗,长庆爷爷的脸模糊不清,而他的身影投射在灰暗的土墙上,如同扭动的鬼影让我心里有点发毛。

“我去抱柴禾烧火。”长庆爷爷说。

“还是我去吧!”爹走出屋外,扒开雪抱了些干硬的枝桠,在土屋的地上火燃起来了,枯枝在火焰中发出哔哔啵啵的响声,满屋的烟气熏得我不得不把身子蹲的很低,只有一个板凳,长庆爷爷让爹坐下,他则找来两块土坯,一块自己坐下一块给我。火焰越蹿越高,屋内亮堂起来暖和起来,我的棉袄暖呼呼的,脸热乎乎的,可是冰冷的土坯却透过棉裤把我的屁股冰地发麻,我转过身子撅起屁股对着火焰,爹朝我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烤火哪有烤屁股的?!”

“土坯太凉,冰屁股”,我壮起胆子为自己辩解。

“你长庆爷也坐土坯,他就不怕凉?”

“他的屁股老,我的屁股嫩。”我有些强词夺理。

   听到我的话,他们止不住大笑起来,我也感觉自己的话有些不太对劲儿,也跟着傻笑起来,一股暖融融的气氛被严密的包裹在孤零零的土屋里。

   饺子冒着热气,长庆爷爷夹起一个刚要往嘴里塞,却又停下来,说:“这是今年的最后一顿饭,不知道天杰敬不敬祖先,”爹说:“你就吃吧!一辈儿不管两辈儿人,你还操这心干啥?再说天杰也是五十大几的人了,还能忘了这个?”长庆爷爷用他稀疏的牙齿研磨着饺子,他花白的胡子随着下巴的蠕动有节律地抖动着。

    我感觉好没劲,两个哥哥在通亮的院子里咋不定疯玩呢!大哥肯定燃一个鞭炮再扣上一个洋铁桶,“嗵”的一声闷响,洋铁桶被掀起来,冒出一股青烟,二哥会掬一个雪球,在上面戳一个眼,塞进去一个鞭炮,“嘭”雪花四溅······我想着想着,眼睛有些发涩,便要斜依下身子伏在爹的膝盖上,爹推了一下我的肩头说:“你出去放鞭炮吧!别他娘的软软即即地往我身上靠,象没骨头的死狗一样”。

    听到爹的话我陡然来了精神,“忽” 的一下站起身子,爹从火堆上捡起一根带着红彤彤炭火的树枝递给我说:“把这个房子四周都响几声,河里也扔几个,别可惜那几个小旱鞭,放完了老子再给你买挂五百响的大鞭炮,记着别上琴台,上面有雪,滑!大过年的别他娘的给老子找事。” “是!长官,保证完成任务!”我向爹敬了一个标准的电影上的军礼,接过带炭火的枝条,冲出屋子。

    眼前白茫茫的雪比来时似乎更亮堂了,远处的村庄不时传来“咚哒咚哒”的鞭炮声,象是在向我示威。我从兜里掏出一个鞭炮,点燃,使劲抛向空中,在耀眼的闪亮中,“啪”的一声脆响在夜空中传的好远好远,我竟然能看到鞭炮的googoo走遍天涯处的一缕青烟,扑扑楞楞,河边树上夜栖的鸟被吓得仓惶飞逃。我这里响一个,那里响一个,沉睡的荒野被鞭炮惊醒了,空旷的野外的小土屋热闹起来,与远处的村子的鞭炮声一唱一和,遥相呼应。

    我来到土屋侧面的河边,向河里扔了一个鞭炮,却落在沟壁头顶白雪的干草窠子里,像放屁一样“噗”地响了一声,不够味儿,远处的琴台白白亮亮勾引着我的目光,琴台的上面是一挂瀑布,落差不足五米,但是夏季洪水涌来奔腾下泄,陡然间浊浪飞溅,气势磅礴,雷鸣狮吼,大地震颤,也确实十分壮观,冬季则涓流清冽,细瀑如线,如儒生抚琴,玉女微鼾,又是另一番寓动于静的景象。瀑下是一泓潭水,水面上有游鱼戏水,水底有蟹鳖吐泡,虽然幽深莫测,但却是碧绿如翠,皱波如雕。所谓“琴台”则是突出岩壁伸向潭面的一块巨石,又薄又大,高悬潭面,如伞如盖,遮潭蔽瀑,所以远处看来整个娇潭弱瀑如屋中堂画,若动若静,若隐若现,加上水汽濛濛,潭声幽咽,青苔蓉蓉,细藤伏岩,虽然妙境若幻,却又一丝鬼魅阴煞之气。

   这里曾经是县城以前的“八大胜景”之一,“颍水三翻”的第一“翻”的“犊水暗瀑”,现在没有人提这些“圣人蛋”话题了,那是陈年烂月以前的老夫子们的事,管它七景八景,管它三翻五翻,碍种地吃饭个屌事,但对我们这些孩子们来说,这琴台潭水也确实是夏天的“乐窝子”,整日里洗澡凫水,一个个光不溜秋,一个个黑不溜秋,站在琴台的石沿上,学着电影上英雄就义的场面,闭上眼睛惨叫一声,中弹牺牲直直地倒下水面,或者高呼“googoo走遍天涯万岁”,壮烈地跳下悬崖,在潭里胡乱扑通一阵子,再爬上河岸,赤条条地躺在烫热的琴台上,让太阳狠狠地烤一通肚皮,直到浑身都晒出“油”,再重复着死而复生的“壮烈牺牲”。

    这琴台听爹说很有些来由,说是在上古时代,我们这里有两个特有名的隐士,一个叫许由,一个叫巢父,都是在颖水岸边安逸地过着农耕和放牧的生活,谁知道中国最有名的部落首领尧听说他们的名声很著,就来到颍水岸边找到许由,想让他接替尧做部落首领,谁知道许由不识抬举,坚辞不受,后来尧第二次找到许由,让他做“九州之长”,许由仍不给他面子,说就喜欢耕田种地,对那些权利富贵不屑一顾,还说尧的话臭不可闻,弄脏了他清洁的耳朵,待尧失望而去之后,他就在颍水河边掬水洗耳,,巢父在河边放牛,见许由洗耳朵就问缘由,听许由说了洗耳的原因,巢父说,我本想用这河水饮牛,你这洗耳朵的脏水污染了整个河面,我的牛犊清洁的很,怎能喝这里的脏水,就牵着牛犊逆河而上,在上游的河汊处,看到这里青草丰美,流水清澈,有瀑有潭,上溪下河,真乃是一个绝妙佳境,就在沟壁上凿洞而居,这洞后人叫“巢父洞”,这巢父洞现在就在长庆爷爷小土屋一侧的沟壁上,连小土屋前面的这一大块土地村民都叫“巢父洞”,巢父既然凿洞居住,就算在此安了家,把生活安排得挺不错,若有闲暇就在潭水上面的巨石上弹琴吟唱,这块巢父弹琴的巨石后人叫“琴台”。洞的下面不远处有一河湾洼地,他种满翠竹花草,叫“牧园 ”,牧园的一侧,也就是河汊与颍水交汇处的岸上有一高岗,巢父经常在这高岗上放牛,这岗叫“牧岗”,而这个河汊就叫“犊水河”了。你说这巢父,弹琴也不选个好地方,这琴台侧面是瀑布,下面是深潭,环境虽然不错,可是要弹琴也就说不过去了,瀑布整日哗哗啦啦,滴滴嗒嗒,那声音还不把他的琴声给吞没了?再说他的琴声还未必有这瀑布的声音好听呢!在这里洗澡冲水倒是好地方,弹什么琴,这古代的人啊!真是吃饱撑的,一个个都是神经病!

    在白雪的映照下,夜幕中的一切都能分辩得清楚,从河岸下到琴台的蛐蜒小路覆盖着积雪,像一条蜿蜒白蛇伏在陡峭的沟壁上,我早就把爹的话丢在脑后,顺着小路踩着雪连滑带“出溜”地下到沟里,来到琴台边,这块巨石被白绒绒的雪覆盖着,在黑魆魆的潭水的衬托下,轮廓分明,分外白亮,我蹑脚走上琴台,厚厚的白雪在脚下咬牙切齿的吱吱作响,终于,我在离边沿一米的地方停下来,幽潭在夜色下显得特别深邃和阴暗,轻薄的白雾在黑暗的水面上缭绕升腾,似乎此时的潭水成了藏妖纳邪的山窟,一侧的瀑布如涓如线,汩汩细响,就像年迈的老妇在黑暗里呜噎抽泣,大概这就是那个神经病巢父如泣如诉的琴声吧!偶尔从琴台下面渗出的水珠滴落在潭面,“叭嗒”一声如珠落盘,清脆透响,更显得幽静鬼魅,虽然这里是我和伙伴们平日嬉闹的地方,此时却感觉头皮一阵发紧,汗毛竖起来,鸡皮疙瘩长出来,不过没事,农村的孩子除了胆大还是胆大,再说我兜内有鞭炮,手中有炭火,任何邪气孽障都会被我吓得屁滚尿流,此时我心中涌起一种搏斗的激动,使劲吹了吹将要熄灭的炭火,霎时它又彤红明亮起来,我甩动胳膊挥舞炭火,在夜空中画出一道道红色的光弧和一条条游动的火龙,我兴奋起来,口里伴着火龙的游动,发出“呜呜”的战斗机的响声,从兜里掏出一个鞭炮来,点燃炮捻,在手中略一停顿扔了出去,伴随着一团闪亮,“嘭”的一声,在水面上方炸响了,这响声含着水音,含着回音,含着颤音,含着瓮音,在潭窟里久久回荡,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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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25 20:5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黄藤酒 于 2013-1-26 13:33 编辑





在长庆十九岁那年,他爹亲自押运药材去西北,与以往不同,这次用的是两辆大卡车,各个并且所有的药材都装在大大小小的木箱里。刚出县城三十里,走到北山山口时,从山上下来一群不知死活的土匪,把姜会长连人带车给劫了。土匪们发现箱子里的东西不是人参鹿茸,更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些瓶瓶罐罐,里面是清水和白色小片,既没用又不值钱,索性把姜会长给绑了票,开了极高的价钱,让家仆回来报信拿钱赎人。这事简直是天塌地陷啊!长庆娘赶紧让长庆找王县长,县长大人惊愕愤怒,大骂土匪是熊心豹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平静下来之后又不免搓手,“这年头兵荒马乱,土匪都是穷极不要命的山民,姜会长的命比金贵,我若派人剿匪无疑是陷姜会长于险境,还是是先把人给赎回来,我随后尽剿山匪,倘若匪首获擒,既保会长无恙,又能追回赎金,还树会长威名,则是三全其美,如何?”,长庆母子拜谢,便急忙回家凑钱,奈何姜会长此次办货把家里、铺柜上的钱几乎用尽,而土匪只要银元不要纸钞,无奈只得以店铺作抵押,向淮帮会馆借了三箱“袁大头”,派人送往北山,姜会长总算是安然返回。姜会长回家后是足不出户,长吁短叹,后来一病不起,无论别人怎么劝导,他都是闭口不言,似乎是心结难解,各个会馆药帮都是摩拳擦掌欲荡平山匪,均被姜会长拒绝,甚至王县长的剿匪主张也被婉辞,说是以前游方僧人曾算他命中有此一劫,既然事情已过就无须深究,全当是破财消灾了。王县长和长庆母子都想不通:姜会长是有身份要面子的人,在自己地面上,在自己的家门口被人劫货绑票如同被人唾面打脸,荡尽匪寇是挣回颜面的唯一办法,为什么他不让剿匪呢?虽然请了很多名医诊治,虽然用尽百味良药,奈何姜会长懑积于胸,心病难医,终于魂归瑶台,驾鹤仙游去了。

常言道:人在人情在,人去人情薄。姜会长刚刚谢世,随后淮帮就来催债了。从“昌泰药材行”到姜家大院,虽然是人头攒动,奈何群龙无首,生意是做不成了,可是人家的债还要还。无奈之下,长庆受母亲之命请王县长出面调停。

“事关钱物,我插手多有不便。”王县长面带难色。

“正因为事情重大,才请叔父出面,只有您才能坐得住阵,压得住台。”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既然当初是以药行作压,现在你爹辞世,生意难免荒废,只能把店铺估价作抵了,我能相助的也只能是尽量估高店面的价值,为你多讨些钱来。”

“那就多谢叔父了。”

于是,药行估价抵给了淮帮,王县长还给姜长庆争得一箱子银元。看着满满一箱子白哗哗响当当的“袁大头”,长庆是悲少喜多,以前家里有多少钱自己不知道,也沾不上边儿,那是爹的事儿,现在爹没了,这箱银元可实实在在是我姜长庆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姜长庆早在两年前就退了学堂,他在塾屋里,除了感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点意思外,对于“天套有罪,五刑五用,政事懋哉懋哉”没一点兴趣。爹看他难成大器,就让他退学进了铺面当学徒,先是识别各种药材,了解它们的药理药性,生长地域,再学做生意,以便将来接管药行。现在倒好,爹没了,生意做不成了,杂役伙计也都“树倒猢狲散”了。他就同母亲和私仆常喜孤独地住在姜家大宅里,常喜是姜会长多年前在安徽收养的一个孤儿,年长长庆三岁,姜会长让他专门伺候长庆。白天长庆主仆二人游荡于街头闹市,驻足于酒楼茶肆,晚上他看些《昭阳秘史》、《品花宝鉴》、《玉楼春》等艳书解闷,长庆弱冠之年,血气正旺,又被艳词丽句撩拨。不免心旌荡漾,蠢蠢欲动。现在他虽然自由了,有钱了,但是“隔行如隔山”,没人指点他还真有点摸门不着。

长庆请吉昌饮酒,请他指点艳途,吉昌一听就乐了,“你也是近二十的人了,难道还是金童玉身?你爹早该给你讨个老婆,为你暖脚消火,免得夜长难熬。”

“别提了,我爹说我是独子,婚事必须慎重,妻子要端庄贤淑,知书达理,还要门当户对,今年春上他在河北为我物色一女子,是个洋学生,这不还没见面,爹就过世了,这事也就没了下文。”

吉昌诡秘一笑,:“要败火散毒其实简单,美女艳妇俯首皆是,跟我来。”吉昌带长庆来到南拐胡同,每家门口都悬挂着两个红灯笼,灯笼下面弄眼欲羞地斜依着两三个姑娘,不时有男人低着头从门口进进出出。长庆明白了,这事不难嘛,何必请吉昌白喝一顿酒?! 他无师自通,一个姑娘拉长庆进了房间,吉昌也没闲着,同另一个姑娘也进屋了。事后长庆对吉昌说:“这事既活动筋骨,又通体爽泰,还真是世上第一美事。”

从此,长庆就不时地往这胡同里跑,他毕竟人单心虚,总是带着常喜结伴壮胆,而长喜也偷腥揩油地成了几回好事。自从没了老爷,常喜跟长庆吃香的,喝辣的,玩美的,倒也快活,对长庆既服服贴贴,又出谋划策。不过常喜必然比长庆多吃两三年粮饭,他想:以前感激姜老爷的大恩大德,敬重老爷的持重威严。现在他姜少爷是败家的少爷,金条金砖堆积如山也有吃完散尽的时候,扔给别人也是白扔,啥时候能扔给我一点,让我也过过安安稳稳的小日子。但是姜老爷对自己有再造之恩,对不起姜家的事打死也不能做,人呀总要有个良心。

一日,长庆和吉昌在酒馆喝酒,每人怀中抱一个从南拐胡同里带出来的姑娘,边喝酒打趣边在姑娘身上揉揉捏捏。吉昌对长庆说:“总是这样也不是办法,你得娶个老婆,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还能给你造个种。”

  “别说,这事我早想过,整日里在街上寻摸,还真相中一个姑娘,是‘五丰粮店’冯箕的闺女叫冯玉贞,过段时间我找个人过去提一下。”

   “哟嗬,你姜少爷就这个眼力?那姑娘脸蛋子虽然还上眼,但是肥乎乎的像个肉墩子,况且她嘴唇上面还有一颗极难看的黑痣。街上姑娘成堆,咋不找个杨柳细腰,杏眼红唇的?”

“这你就外行了,娶老婆是要睡一辈子,俗话说‘要看细麻杆,要操一身膘’,女人是肉褥子,软绵绵,肉乎乎的才够味儿,南拐胡同就没一个胖的,办那事咯得骨头疼。”

“这就是‘好者好,恶着恶’,各自对眼了,女人首先要看着舒服,拧腰扭屁股,才提能提起那种劲儿。”

“女人别看相,脱了裤子都一样。”

吉昌抓了一把怀中姑娘的胸脯说:“我这个妮子就不一样,练就一身好功夫,十八般兵刃无一不精,七十二般变化无一不晓,什么旱地拔葱,观音坐莲,隔山取火,古树盘根,样样精通,任何男人在她面前不过三个回合就兵败如山倒。”

长庆也不示弱:“你那妮子练得都是皮毛功夫,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瞧我这个姑娘才是奇珍异宝世间尤物,十年修炼,专修内功,动则能呼风唤雨,静则能以柔克刚,任你铁梁石杵怎经得住狗锁羊火,真是一妇挡关,万夫莫回呀!”

两人说到面红耳热之处,都来了精神,让常喜在门外放风,两对男女在屋内就乱作一团。

长庆年轻气盛,血气正旺,在南拐胡同里混熟了,就不分白天黑夜地搅个人仰马翻,他对常喜抱怨说:“《**经》上讲‘帝夜御九女’,我怎么就只能‘一鼓作气’,就‘再而衰,三而竭’了。”常喜嘻笑道:“你若力不从心,我替你挥刀操戈,抵挡一阵。”长庆骂道:“滚!我放饵你闻腥,哪有这样的好事,还是留着你那半盅脏东西熬稀饭吧!”

终于,有一天长庆感觉下身奇痒,他有些害怕,就金盆洗手,不再厮混了,但为时已晚,那物件上开始长疙瘩,后来马眼滴白水,疙瘩淌脓液,肿得像红萝卜,连走路都要双脚分开,步艰难。他呼天喊地,男人长这物件不就是要寻幽探胜的吗?咋就得了这种要命的病?当初造人时不造这物不就得了?

好在这个县城以药为生,医道高明的老中医有的是,各种名贵中药有的是,什么浙江的蜈蚣,越南的犀牛角,广西的穿山甲,荆州的白花蛇,还有龟板、冰片、蜂房、水银,内服外敷,日复一日,长庆那玩意儿脱皮结痂,止痒消肿,渐渐有所好转,只是走路时双腿已经习惯了分开,象鸭子一样头摇身晃,双脚外撇,姿态极难看。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何况姜少爷本就是县城“名人”,他得花柳病的事儿一传十,十传百,没有多久,大街小巷人们都在议论姜少爷的又一壮举,此时的姜长庆比小时候打架搬来几十条枪更出名了。

等长庆好利落之后,已是隆冬腊月了,长庆娘对长庆说,虽然女人是在家从父母,出嫁从丈夫,丧夫从儿子,但是我总要说句话,你胡闹了些时日,又在阎王殿里走了一遭,也该回头想想,往前看看了,趁家里还有一点钱,给自己娶个媳妇生个儿子吧!虽然姜家没有家业可以继承了,但总要有个后呀!虽然已是平头百姓了,但百姓也要生活呀!收收心安个家好好过安生日子吧!

其实长庆心里也想过,以后再也不能进南拐胡同了,害人!他心里还就惦念胖姑娘冯玉贞,就托人到冯家提媒,哪知道冯箕一家头摇得像拨浪鼓:虽然姜家是大户,但姜老爷一死,家道也没落了,更要命的是姜少爷不是好货,得过那种脏病,叫人恶心,冯玉贞即便嫁个扛锄头种地的佃户也不愿意进姜家大门儿。

长庆心里暗骂:冯老头真不识抬举,要是放在以前,你家闺女上街撅屁股我都不一定瞟上一眼,现在给你面子你到蹬鼻子上脸了。但是,男人一旦体味了男女间的妙处,就像抽大烟一样,沾上就上瘾,想丢都丢不掉,现在病好了,长庆那小玩意儿又开始不安分了,整日里心急火燎地要把肉乎乎的玉贞弄到自己床上。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常喜寻摸了几天,终于有了法子,对长庆说:“少爷,我有办法,保准冯老头心甘情愿地把闺女给你抬来。”

长庆欣喜说:“果能如愿,我定重重谢你。”

常喜向长庆要了两块银元,叫上几个市面上的朋友,在“五丰粮店”附近的酒馆喝酒,故作神秘地说,冯玉贞被姜少爷开了苞。这话很快就传到冯箕耳朵内,他大骂有人造谣中伤,是在污蔑自家闺女的清白。

常喜又在酒馆喝酒,说长庆又睡冯家闺女了,说乳头上还有一颗黑痣。冯箕将信将疑,让老婆问女儿,果然乳头上有一颗黑痣,冯箕夫妇好生奇怪,难道女儿洗澡被人偷窥了身子?

这天傍晚,暮色朦胧,冯家人收拾店铺准备关门,常喜翻过冯家院墙来到茅房,看到一大一小两个茅桶,小桶的提手上还缠了布,尿垢还很少,就确定无疑,从怀里掏出一小瓶墨水,用手指蘸着墨水,在提手两侧马桶沿上各点了个黑点,然后迅速翻墙走人。

第二天,常喜仍旧约一帮朋友在酒馆饮酒,说,昨晚姜少爷又睡冯玉贞了,玩到疯狂之时,还在玉贞的屁股上用毛笔做了记号,本来姜少爷是想往她屁股上盖章的,但他没带在身上,只能用毛笔代替了,这叫“屁股文书”,私人地面,别人不得擅入。常喜看似声音很小,却是眉飞色舞,窃笑不断。这事稀奇,真假难辨,马上就有多舌多嘴的好事婆娘拉玉贞上茅房解手,玉贞不知就理,屁股上的黑点让婆娘看得一清二楚。

玉贞爹也觉蹊跷,天黑时,玉贞娘把玉贞叫进屋里,扒开裤子一看,两个黑点两瓣屁股上一侧一个,黑白分明,玉贞娘当时就懵了。

又是一个“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姜少爷睡玉贞并且做了“屁股文书”之事传得沸沸扬扬,少不得添油加醋,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笑料。冯箕连店门都不敢开,感觉别人的眼光像针一样地刺着他的脸,俺这闺女呀!不管她同姜长庆的事儿是真是假,可是以后只能“扎老妮坟”了,谁还要她呀!常言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你风流成性,眠花宿柳的姜少爷咋就掂记上了俺闺女?冯箕是又气又急,虚火上升,病倒在床。

常喜向长庆要了一百块银元,用红布包了来到冯家,跪到在冯老先生面前,苦苦哀求:“您就答应了这门亲事吧!浪子回头金不换,俺少爷赌咒发誓再也不花哨了,他会对您闺女好一辈子,再说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冯姑娘到了姜家吃穿不愁,他家宅子那么大,要不二老也搬过去住,守着女儿,看着女婿,也能享享清福······”

   冯箕实在没辙了,养大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女儿早晚都是别家的人,已经到了这份儿上也只能应了这门亲事。冯玉贞虽然一百个不愿意,但架不住二老含泪劝导,还是哭天抹泪地答应了下来.

  眼看要到年关了,姜长庆急着要娶玉贞进门,由于有“七不出门,八不回家”的说法,所以喜事就定在腊月二十六,姜家里里外外忙了十来天,终于万事齐备,吉日那天,姜长庆披红戴花,吹吹打打地把玉贞迎到家,虽然宾客稀少,但仍然是风风光光喜气洋洋。  

婚事已妥,但是风俗烦琐,腊月二十七娘家送衣服,二十八新娘磕头拜亲友,二十九叫客请媒人,这中间还要置办年货。哎呀!把他们一家忙得是手忙脚乱。长庆两口子连说个枕头话的时间都没有了,长庆这才知道,娶个媳妇脱层皮,成个家可真不容易。

年三十晚,吃了大年饺子,燃放了“安神”鞭炮,就是有天大的事也要罢手休息了,长庆和玉贞这才脱衣上床,伸展一下快要散架的筋骨,松弛下来,好舒服!除夕夜要晚睡早起,晚睡是要睁眼熬福,早起是在大年初一的五更天向祖宗烧纸送钱,乞祖庇佑,长庆两口子这才说起了私房话。

“当初你们使坏后,我留心看到 尿桶沿上的墨渍,才知道屁股上的墨点是怎么回事,但是我胸上的痣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知道的?莫不是有人偷看我洗澡?再说天寒地冻地我也没洗几次澡啊!”玉贞满腹疑虑地问长庆。

长庆一听就乐了,“这都是常喜那小子办的好事儿,他后来对我说,女人只要嘴唇上有痣,她的胸上必然也有痣,甚至在下体也能找出痣来,这些都是写在相面书上,他还说,你迟早要成为少奶奶,所以就没把你私处的痣给抖落出去,这是给你留个面子,免得你以后给他脸色看。另外,屁股上的墨点连你自己都看不到,只要不洗澡,不管过多少天,保证一看一个准,想赖都赖不掉,常喜这东西关键时候还真用得上。”

玉贞气得眼泪在眶内直打转,但是想想常喜的逊点子又觉得有点可笑,“你们真是头顶长疮脚底流脓,坏到家了,我哪辈子坏了良心遇见你们这些黑心烂肺的东西!真是硬生生地把人糟践死,真想把你们的心用剪子给剜出来喂狗。”

“我相中你是你的福份,想法子作践你是要娶你做老婆,难道把你搁在大街上没人要才高兴?说不定你表面上假装生气,内心里美得屁颠屁颠的呢!”

“滚!谁被你看上谁倒霉,我就不明白,大街上杨柳细腰的姑娘多了,你咋就盯上了我?”玉贞面带嗔怒。

“戴眼镜戴个辘轳圈——各自对眼,我还就喜欢你这胖乎乎的身材.。”常庆脸上挂着赖皮地笑,把玉贞压在了身下﹣–摇曳的红烛播撒着它轻柔的光,外面不时响起一串串鞭炮的响声,夜已经深了,孩子们还在硬撑着熬福,明天早晨若起不了床,就会耽误磕头拜年挣压岁钱,傻不傻!

眨眼之间年过完了,日子也平静下来。虽然玉贞嘴上骂长庆混蛋,但丈夫必然是丈夫,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扁担还要扛着走,再说自己也未必能觅到更好的人家,长庆虽然名声不好,但心底也不算太坏,甚至还知冷知热,女人啊,还图个啥!

玉贞更是骂常喜缺德,一肚子坏水,辱了自己的名声,害得父母也跟着面惭耳羞,但是,常喜在玉贞面前低眉顺眼,勤快孝顺,尽力地讨她欢心,玉贞也想开了,不护主子的狗不是好狗,不捉老鼠的猫不是好猫,“两国交兵,各为其主”,想着法子为主人办事证明他忠心,总比那些吃里扒外的人强吧!还是安安稳稳,平心静气地过日子吧!

常喜择了个长庆心情好的时间,苦着脸对长庆说,少爷,我自小来到姜家侍奉老爷服侍您有十好几年了,没功劳也有苦劳,没苦劳总有熬劳吧!我也是二十大几 的人了,您给我也成个家吧!

长庆乐了,你晚上是该睡个热被窝了,你鞍前马后也没少辛苦,这我知道,可是,你要是娶骡子娶马我立刻给你牵一头来,老婆是肉掂掂的人啊!我总不能用泥巴给你捏一个大姑娘来吧?要不我给你买头老母猪先凑合着用?哈哈······

常喜没有陪长庆嬉笑,马上接过话来,娶老婆也不难,只要您指头缝里露几个钱我就能在大街上捡一个姑娘来。

“哟嗬,你能耐不小,我领教了,五十块银元够不够?”

“少爷,您接少奶奶过门前前后后花了二百多块大洋,我好歹也是娶老婆,总得八九不离十吧?若真是娶母猪别说五十块,即使二块也用不完!”

长庆说,你拉屎不多吃得倒不少,顶多一百大洋,这在一般人家已经是很排场了,又轻轻地对长喜说,南拐胡同嫖一次才花几个钱,这一百块大洋够你嫖几年,而且还是夜夜新欢······

常喜欢天喜地连连道谢,媳妇不用找,已经等常喜几个月了。原来,常喜在陪长庆逛南拐胡同时,看上了一个刚从山西拐卖来的逃荒姑娘,叫枝,被老嬷子调教了几天便出来做活儿,没几天就遇见常喜,他心肝宝贝似的好一翻厮磨,就定下心来要娶她过门儿,枝巴不得跳出火坑,再说常喜是大户人家的下人,长相也不赖,就同常喜跪在床上朝北磕了头。他们俩个又合计了一阵,常喜才离开了。

自此,枝依然立在门首做生意,一有客人看中她,她就边解扣子边说,这几天不知咋的,下身出红斑,流黄水,痒得几乎把挣钱的命门给抠烂了,客人一听提起裤子就跑,几头牛都拉不回来,这种事儿,总不能‘牛不喝水强摁角’吧!这下好了,不是枝裤带紧,而是客人不上床。老嬷子直骂枝:“你那东西是石头做的还是铁打的?怎么没人用呢?”

很快,老嬷子知道了枝身子不干净,气得双眼冒火鼻子生烟,大呼倒霉晦气,但是,枝是自己花了十几块大洋买来的,又不能白白的扔掉,她就象自己脊梁上的疮,虽然恶心,又不得不无奈地驼在背上,老嬷子做梦都期望着来一个“瞎眼的驴子”把枝买走。

枝在南拐胡同承受着老嬷子的白眼和责骂,日复一日地熬着日子,盼星星盼月亮地盼望着常喜来接她,终于过罢新年,常喜兴冲冲地来了。

常喜揣了五十块大洋,包了两块以前藏起来的东北野山参来到南拐胡同,把钱物奉上说明来意,老嬷子乐得眉开眼笑,今年是好兆头啊!生意还没开门呢就来了这头“瞎眼驴”,要用五十块大洋买枝这个中看不中用的丧门星,东北野山参更是难得的好东西哟!刚过来新年就迎来开门红,真是大吉大利呀!她连起码的矜持都没有就满口答应下来,常喜更是喜不自胜,绝没想到一个花里胡哨的大姑娘竟然这么顺溜地就买到手了,真是新年大吉,万事胜意呀!按风俗正月里不能办喜事,他就同老嬷子商定把日子定在二月二,老嬷子又讨要了两块大洋做为枝一个月的饭钱,就应承下来,常喜满面春风地回家准备喜事去了。

常喜请示了长庆,在前院偏房收拾了两间屋子,长庆还给他一张雕花顶盖床,姜家随便一张桌子都是红木的,随便一把椅子都是紫檀的,常喜弄了几样摆在屋里,趁机又从上房抱来一对足有尺把高的宋钧大花瓶,门窗物什上贴上几张大红‘喜’字,这新房倒是像模像样的。

本来下人娶媳妇就不用张扬,何况娶的是南拐胡同的姑娘,更不是什么光鲜的事,常喜娶枝也就一切从简了,他先给枝送去两身新衣服,二月二这天一大早就雇车把枝接到姜家大院,姜老太太送给枝一对和田玉的镯子,一枝镶着缅甸翠的金簪子和两副金耳环作为见面礼,玉贞没有什么多余的首饰送给枝,送给她二十块大洋,说,咱家是你婆家,也是你娘家,这些钱给你当个压箱底儿钱,咱家呀就是这个样子,不穷也不富,全靠着吃老本儿了,你和常喜以后别少爷少奶奶地叫了,咱就是姐妹妯娌。两个新人感激涕零,赶忙磕头谢恩。就这样,不张灯结,不宴请宾客,不敲锣打鼓,两口子就悄无声息地过起生活来。

该办的事都办了,长庆的钱匣子也见底了,好在家里东西都金贵,好在姜老太太有不少细软首饰,随便拿一样到当铺就能吃个十天半月的,进当铺的事还是长喜去办,再说常喜也精明,死缠烂磨地讲个价钱,也吃不了太大的亏。

日子一久,常喜想:总不能靠东家卖家当养活自己和老婆吧!自己也是有家室的人了,常言说“十七八力不全,二三十正当年”,我年轻力壮,得谋个营生多多少少挣些钱以贴补家用。于是常喜就在铁匠铺里找了个打下锤的活儿,一开始腰酸背疼,苦不堪言,但是咬牙忍受几天后感觉不是太累了,反而是松筋强骨,通体畅快,挣钱虽然不多,但是,当理直气壮地把钱交给玉贞时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骄傲,长庆一家人对常喜也没了主仆之分,倒像是异性兄弟。常喜白天叮叮噹噹地抡大锤出一身臭汗,晚上回到家里,枝为自己端茶捧水,擦擦洗洗,常喜感觉自己腰直背挺,做个响当当的大老爷们儿真的挺好。

播种就能收获,开花便能结果。一年后,肚圆胯宽的玉贞生下一个白胖小子,长庆自是喜不自禁,依照姜家谱系辈份,起名天杰。上有老娘唠唠叨叨,下有孩子哭哭笑笑,中间还有温柔的老婆陪着睡觉,长庆感觉手头虽然紧巴些,这普普通通波澜不惊的日子还算凑合着能过。

常喜却是“旱年播种”,夜里同枝没少折腾,到后来却总是收获着失望,实在是没办法,就问老中医,老中医给常喜把过脉之后说,你年轻气盛,血气正旺,但万事有度,且不可心急而妄为,又细细地给枝诊了脉说,你湿热内寒,经络不通,可能无意中服用过闭经塞脉的土方子,须心平气和,慢慢调理,我给你开几副疏经活血的药,只要经脉打通了,自然水到渠成,开花结果。

一日傍晚,一辆汽车停在姜家门口,久违的王县长从车内下来,自从两年前姜会长辞世以来,王县长就再没同姜家有什么来往,而长庆自从得了那病之后同吉昌也没再相聚过,毕竟今非昔比,与当年不能同日而语了。姜老太太见到王县长慌了手脚,长庆也有点不知所措了。正堂内坐定,几句寒暄之后,王县长说:“有两件事都与姜家有关,一喜一忧。”长庆娘儿俩想:一年多来他们深居浅出,不应当有什么事啊!县长说,“第一件是喜事,前年北山劫货绑票姜兄的匪首被擒获了,姜兄在九泉之下终于可以瞑目了。自从姜兄遭难以来,我夜不能寐,作为好友至交我若不能剿灭匪寇,为我兄洗却耻辱岂能安寝!”姜家母子甚是感激,追往抚今心中不免酸楚,王县长劝慰几句后又说,“第二件堪称大忧,唉!我真不知如何开口,但事关重大,不得不与你们商议。”

姜家母子惊愕。县长说,“北山劫案之后,时日一久,不免有个别土匪酒后漏风,县治安队捉住几个严加拷问,终于是顺藤摸瓜,擒住匪首。审讯后不由得令我惊悚万分 ,原来土匪对姜兄窥伺已久,土匪探子得知车上是方方正正的木箱,以为是钱财宝物,就暗伏在北山山口,待姜兄人车一到就伏匪四起,虽然姜兄也带了一些人马护卫,但是在本县境内,护卫松懈,土匪人多势众,来势凶猛,瞬间就束手就擒,土匪打开箱子一看,竟然是一些大大小小的玻璃瓶子,里面是清水白片,不知何物,于是把货物扔尽山谷,把姜兄绑票诈财,他们在姜兄身上搜出信件和货物清单,原来,姜兄是要辗转送一批西洋药给秦岭共匪,国军在西北剿共,共匪伤亡惨重,送西洋药品给共匪风险很大利润极高。姜兄实在是鬼迷心窍啊!私通共匪是天下最大的罪,早在几年前中央就下令‘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漏网一人’,虽然不是灭门九族,但谁沾上共匪的边就是筋断骨折呀!姜兄乃是久经风浪的大度之人,岂能因土匪诈财而一病不起?分明是害怕事情曝白天下,顾及你们一家人的安危才心病难医,郁郁而终的。”

姜家母子目瞪口呆,姜老太太当时就身如筛糠,瘫坐在椅子上,长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求叔父救我们一家,我刚有了孩子,母亲年迈,真的再也不能出什么事了。”

王县长思忖一翻,用力一摁桌子站了起来:“姜兄与我相交多年,情同手足,我岂能置他家人于不顾,独自偷安!这样吧,你们趁夜静人稀赶紧逃走吧!常言说:事大事小,一走就了。只要离开此宅,人去楼空,我便能想办法化解此事。”

长庆满眼噙泪说:“我上有老下有小,拖家带口能往哪里去呀!”姜老夫人缓过劲来说:“俺姜家乡下老宅还有几间房子,虽然离县城不是太远,但是被两条河阻隔,外人罕止,十分僻静,我们回乡下躲躲行不?”

王县长说:“也好,你们尽早收拾细软赶紧逃走,没有我的信儿千万别回来,我还要在县上周旋遮掩,必定困难重重。”

姜老夫人边搌泪边说:“哪有什么细软呀,早就靠卖东西过日子了。”

王县长起身走出屋子,从门外车里拿出一个小匣子,对姜老妇人说:“我做官虽然时间不短,可是两袖清风,积蓄甚微,这是我一点心意,你们带走,回去置几亩田地,安心过活,要谨言慎行,且莫张扬妄为。”

长庆推让了两下就收下了,他知道自己一点进项没有,一家老小回到老家也无法生活,人穷志短,啥法儿呢?

王县长又说:“你们一家老老小小,外面世道混乱,携带房契委实不便,要不我替你们放着,房产宅院我暂托保管,事情一有好转,你们回来时我原物奉还。”

长庆心中掠过一丝疑虑,但是一家子大难在即,还收了一匣子中央票,不给人家抵押些东西也似乎不妥,就从老母亲的箱底找出房契奉给县长。

王县长一走,姜老太和玉贞赶紧收拾东西,长庆到偏房叫常喜,不及细讲,只说院里人都要走,你是何去何从?常喜虽然不知就理,但知道是天塌地陷的事情,说你们走哪我跟哪,咱们结伴有个照应,长庆巴不得常喜一块儿走,必然常喜人高马大,上山能砍柴,下河能脱鞋,给自己壮胆子出点子是最能靠得住了,常喜也实在没什么东西可收拾的,就把那双宋钧花瓶裹进被褥里,老老少少一行六人趁着夜色乘两辆马车匆匆出城西去了。

庆的老家湾口村在颖水上游的对岸,虽然不是深山老林,但是地处两河交汇处的河湾,被水阻隔,闲杂人等极少出入,民风淳朴,少有狡诈,倒真是隐匿避难的绝好地方。

姜长庆祖上也不在湾口村,他的爷爷是这个村的外甥,因为家境困顿难以抚养,在小时候就寄养在湾口村的外婆家,长大成人后便娶妻生子,落户在这里,长庆的爹从小在县城的药行当学徒,他聪明伶俐,有胆有识,后来就跟班贩药材,再后独自闯荡江湖,历尽艰辛,终于自立药行,以致成为商会会长,父母亡故,姜会长便在湾口村择了茔地安葬双亲。家里的几间房子让陈老汉一家住着,陈老汉两个女儿早已出嫁,他老年得子,现在儿子才四五岁,起名铁山,在湾口村,姜家是外姓,与村民血缘淡薄,所以,只在给父母上坟时才带长庆回湾口村认认祖坟,认认家门,认认同村的父老乡亲。

现在姜家落难返乡了,一时陈老汉一家三口又没地方去,就挤在一间房里,而常喜说什么也不肯往屋内住,说自己本来就是没底没根的人,同长庆一起回来图的是帮忙照应,而不是添麻烦的,再说男男女女几家人挤在一个院子里多有不便,就同枝在村里空地上搭个窝棚住下来了。

好在长庆带了点钱回来,就在村里买了六亩薄田,常喜两口子日夜在地里忙活,长庆没干过农活,又身单力薄,就偶尔给常喜打个帮手,这样生活就安顿下来。后来,枝在窝棚里也生了个儿子,起名铭恩,意思是要牢记姜家的恩德。

长庆常喜同村里人相处还算和睦,白天耕耘,夜晚安眠,平平淡淡地过起了乡野村夫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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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6
 楼主| 发表于 2013-1-25 20:5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黄藤酒 于 2013-1-26 13:33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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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紧着燃放,但是禁不住雪地里的“嘭啪”响声,我兜里的鞭炮不知不觉剩下一小撮了,好在爹说明天再给我买一挂五百响的,心里怀着激动的暗喜,小末儿还真有说不出的好处,虽然鞭炮明天才能到手,但我已经开始同情起哥哥来:唉,他们也只能放那六十个小旱鞭,听那五十七响了,谁让他们比我早出生三两年呢?

当我穿着“雪靴”回到小屋,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屋里竟然像火塘一样暖和,火堆已经没有了火苗,剩下一堆通红亮白的火炭,炭火既没有烟又暖和,是冬天最好的东西了。我坐在我的土坯上,此时的土坯已被火炙得发热,满屋的暖气让我感觉通身都暖烘烘的。

爹,我真的把炮放完了。”我窃窃地说。

“你的耳朵聋了?明天老子给你买挂五百响的,你没听到?”

虽然挨了骂,但是我望着时红时白的炭火,盼望着令我激动的明天。

庆爷爷面带和蔼的笑,亲昵地问我:“小三儿,外面冷不冷?”

“不冷,放鞭炮就像往敌人碉堡里扔炸弹,可来劲儿了,人家红军爬雪山都不知道冷,我算什么!”我骄傲得像电影中的‘小兵张嘎’。

“过年美不美?”长庆爷爷又问。

“美,天底下谁不盼着过年?穿新衣服,吃饺子,学校里放假,还有鞭炮放,过年最得劲的就是放鞭炮,嗵嗒嗵嗒跟打仗一样”

长庆爷爷的脸上似乎略过一丝凄凉,“过年,唉!年关年关,过一年是一关,我过了一关又一关,也不知道下一关是怎么个过法。”

爹接过话茬,“人都是吃五谷杂粮,谁敢说早晨起床就一定能穿上鞋?人活一世,吃穿二事,咱过去今儿不说明儿,咱过咱的年,小孩儿放他们的炮,稀里糊涂这年就算过去了,想得太远净是扯淡。”

长庆爷爷用树枝拨弄着炭火,又是一股火苗子窜起来,像是夏日里张嘴喘气的狗舌头,他长满花白胡子的脸被映得通红,让我想起关帝庙里的泥胎,“你呀,小三儿,一定是下琴台了,我和你爹都听到潭里的炮声了。”

我心里一紧,用眼稍暗瞟着爹,显得十分老实地说:“嗯,我是下沟里了,但是没上琴台,上面有雪,我怕滑,我向潭里扔了两个炮就赶紧上来了。”我还是撒了一点谎。

“在潭里扔两个炮也好,这大过年的让潭里的人也听听响。”长庆爷爷慢条斯理的说着话,显得情感悠长。

我听不懂长庆爷爷的话,我在潭里放鞭炮只能我听响,还有谁呀?我既担心又要挨爹的骂,又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爹这次倒十分平静地说:“长庆叔,给我卷只烟吧!咱不提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

长庆爷爷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揉碎了的烟叶末和一卷用破书纸裁的纸条,他窸窸窣窣地卷了一只像大炮筒一样的烟卷,末了,用长长的大拇指甲在牙上刮了一点牙花儿,把烟纸贴了,掐掉烟屁股,递给了爹,一股青黑色的烟雾从爹的口鼻里冒出来,屋里顿时充满呛人的苦涩的烟味。

“爹咱啥时回家?”我还没有从长庆爷爷的话里面回过神来,窃窃地对爹说。

“真他娘的,你的屁股上像扎了棘针,就是坐不住。三十儿夜熬福,今儿晚上就没个早晚,不熬到后半夜就别想要那五百响的鞭炮!”

我心里憧憬着那红艳艳的鞭炮,熬福,就熬吧!虽然家里的灯亮些,但也是这么的熬着,无论在哪里熬都能熬出一年的福。

他们又开始说话了,但我总感觉爹对长庆爷爷的话不怎么感兴趣,长庆爷爷净说些前三黄后五帝的不着边际的事儿,而爹不时地插话,说过罢年家里的自留地要种些啥作物,说在城里做泥工一天能挣一块五毛钱等等。我就是不明白,两个连话都说不到一块儿的人,怎么能在年三十儿凑在一起唠上大半夜,并且爹还拖着我——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跟着受罪。

炭火由白红变成彤红,再变成暗红,再后来成了一堆散发着热量的灰白色的火灰。不时有一股凉气从我的后腰钻进来,顺着后背向上游走,——大概夜已经很深了,凉气从屋子的边边角角溜进来。尽管我努力的睁眼,但是沉重的眼帘还是一个劲儿的合拢,终于我歪倒在爹的膝盖上。

“醒醒,像个死猪,咱要回家了!”爹摇着我的肩头。

“等一下,我还有点儿事。”长庆爷爷说着话把手伸进棉袄的内兜里摸索着。

“咱自己爷儿们,哪来那么多路数。”爹似乎在责怪长庆爷爷。

长庆爷爷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票,拿出一毛钱说:“我估摸着已经是后半夜了,现在就算是大年初一,我给小三儿一点儿压岁钱。”

爹不再推辞,对我说:"接着吧,快给你爷爷磕头拜年。”

我还没有完全从困倦中走出来,但还是跪下来,隔着火灰给长庆爷爷磕了一个头。

我抬起头时,眼前纷纷扬扬——我一头磕进火灰里,头发上沾满了灰白色的灰烬。

银白的眉毛下面,塌陷的眼窝里,长庆爷爷的眼睛里水汪汪的溢出亮来。

爹驮着我走在回家的路上,雪又在他的脚下吱吱作响,他用粗壮有力的双手紧紧地扣着我的屁股,我睡意朦胧地伏在爹那宽阔的脊背上,从爹身上散发出来的热量透过厚厚的棉衣温暖着我的肚子,随着他身体的摇动,我像是伏睡在荡悠悠的摇篮里。但是,刺骨的冷风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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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25 21:0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黄藤酒 于 2013-1-26 13:33 编辑



几千年来,农民的情感被拘缩在自我鄙视和被人践踏的笼子里,在狭窄阴暗的空间里蜷缩苟活。突然间,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这个关押着亿万生灵的牢笼被打开了,情感的大堤一旦溃塌,能量的洪水就会像恣肆暴虐的猛兽一样,狂躁地吞噬着眼前所有的一切,特别是这种能量得到某种模糊的纵容,它更会在迷茫的冲动中拼命地寻找宣泄能量的搏斗的战场。于是,整个中国被激情的火焰燃烧起来,中国狂热地展示着她无比伟大的力量,从高山到平原,从大海到沙漠,到处都是沸腾的汗水,到处都是雷鸣的呼喊,到处都是红旗漫卷。

    牧岗——这个巨大的土丘,就像历经千年风霜洗浴的壮汉,向滚涌的白云豪迈地展示着丰满而健壮的肌肉,他以伟岸而高傲的姿态俯视着眼前绵长而悠远颍水,而窄窄浅浅的犊水河则是壮汉的腰带,竭力来缚着壮汉腰间的铁骨,使壮汉的肌肉更显突兀。

    牧园,就象一位幽雅恬静的少女,依伏在壮汉的脚下,依偎在犊水河的身边,清澈的犊水浸向牧园,于是牧园的唇边就盛出一泓碧水,象是嵌在少女额头的一颗碧珠,晶莹剔透,清凉浸脾。牧园三面高坡长满枝柯婆娑老态龙钟的柿树,一到深秋,挂满枝头的柿子就象一盏盏火红的灯笼,蜜饯的甜气便会在整个空中流荡,引来蜂蝶竞逐,鸟雀争舞。牧园里古人所植的青竹早逝,被村民们种满了火浪起伏的高梁,高梁丛中又是野鸡和野兔的乐园,是娇小敏捷的动物撒欢逗趣的天堂。牧园和牧岗,少女与壮汉相依相伴,千百年来诉不尽衷曲柔肠。上古隐士巢父无疑是人类穴居之始祖,而隐匿之地既非名山,亦非大川,区区之犊水竟蜇伏上古之贤明,以其朴素的哲人之心,寓人生理念于妙境,今天能居于此地者,真是幸运万分,足可欣兴万分。流瀑、碧潭、凌岩、石洞、幽园、高岗,咫尺之地,幻景万千,难怪许由不慕九州之首长,巢父嫌恶洗耳之水脏。牛犊虽愚,却满口青嫩,石窟虽陋,却盈耳籁响,古代贤哲之情操是天地共酿之醇酒,凡凡吾辈怎能解读之分毫!

此时牧岗上,虽然北风凛冽,冬寒刺骨,但是豪迈铿锵的革命歌曲响彻云霄,红旗遍野,迎风招展,人们挥舞着镢头铁鍬,汗流浃背,热火朝天。原来,隆冬季节,农村闲暇,大队部决定,搬掉牧岗填平牧园,变丘陵为平地,填低洼为平原,针对这个战天斗地的宏大工程,还专门起了个名字叫“牧岗大会战”。为了响应党中央的号召和会战的需要,在牧岗的脚下办起了大食堂,终于,人们同吃同劳动,提前进入了共产主义。牧园的柿树全被砍倒了,被投进大食堂的灶膛,牧岗的黄土被肩挑车拉地倒进牧园的深坑,人心齐,泰山移,场面宏大,豪气冲天,若非身临其境就无法体会这惊天地、泣鬼神的壮阔场面,就无法体会这种为了一个目标而无私无我拼命劳动的集体主义精神。

常喜在日本侵华期间作为支前民工被飞机给炸死了,枝在五十年代也因病去世,他们的儿子铭恩在村里另盖了几间土墙绿瓦的房子,他的妻子红杏娇小俊俏,却是个火烧火燎的焦脾气,别看她臀窄屁股尖,却是个生孩子的好料,三年灾害之后一连串生了三个男孩,当然这是后来的事。铭恩二十六七岁,生得肩宽背阔,骨肉强健,是难得的“四楞锭子”小伙儿,红杏身材娇小,但是能扛能挑,庄家活儿样样拿得起放得下,两口子年年是先进,岁岁是劳模,社员们都争着抢着同他们搭伙儿干活儿,他们感觉无上光荣,干起活而来更是一个顶仨的“拼命三郎”。

人们已经习惯了长庆的四体不勤,生产队也权当他是个摆设,再说他也是四五十岁的人了,虽然年轻时的病完全好了,但是走路仍然习惯性的双腿分开,走起路来头摇肩晃,怎么看都像个鸭子一样别别扭扭,虽然经过三十年的农村劳动,但是农活就是没长进,镰刀、锄头、木锨、桑叉都不怎么上手,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也自甘孱弱,队长分配什么他干什么,磨磨唧唧手也不曾闲着,至于出不出活儿是另一回事儿,反正每天只要上工就能挣五七分的工分,反正社会主义有饭吃,共产主义更饿不死人,俗话说“露头的椽子先朽”,落个不好不坏,随个大流儿,不受表扬也不挨批评,过一天算两晌,也就这样了。而玉贞体胖力大,干起活儿来风风火火,成了生产队里主要劳力之一,反倒填补了长庆的不足。

“牧岗大会战”中,以长庆的娘们儿腰和“鸭子脚”是上不了战场的,大队长就给他安排个在食堂烧水盛饭的闲差,因为他识文断字,能打会算,并且在村里没有亲门近支,更不会徇私舞弊,所以在闲暇之余就管一下食堂粮食的进出帐目,社员放心,队长省心。长庆整日同几个小脚老太太一起干些上不了台面的杂活儿,社员们常拿他开玩笑,长庆却暗自欣喜,被人说笑几句,一不挡吃,二不挡喝,但是在食堂里做杂活儿却风刮不着,雨洒不着,更重要的是,不仅自己能吃上饱饭,在给玉贞打饭的时候手略略重一点,她就能填饱肚子,这年头,馍馍是爹,稀汤是娘,有爹有娘心里才能不慌呀!

儿子天杰头脑灵活,觉悟又高,被大队提为“贫协委员”。他常埋怨爹,当年家庭败落之时就安分守己的当个长工多好,非要买几亩地,一不能致富,二不能安贫,最后一家人落个“中农”的成分,使“贫协&&&”与自己无缘。村里有个富农婆为讨好天杰要给他提一门亲事,天杰马上汇报给大队,说富农婆妄想拉拢腐蚀“干部”,结果富农婆挨了批斗,天杰由于觉悟特高,憎爱分明,虽然没人再敢给他提媒攀亲,但是他却成了党的“积极分子”,成为预备党员,前途光明,这不,天杰被公社派到别的工地上“工作”去了,十天半月难得回家一次,而长庆晚上要住到食堂里看东西,所以,只剩下玉贞守着几间破瓦房了。

食堂外面的空地上垒了个砖台子,每到吃饭以前,上面就会支起一个装在大木框里的毛&&&像,全体社员都要站在毛&&&像前念诵“毛&&&万寿无疆,林副&&&永远健康”,一日三餐,每餐都要念诵,这叫“三祝愿”。早饭晚饭都是每人一碗稀面汤,一个玉米面窝头,午饭是正餐,每人一碗稀面条,社员们都吃不饱,干活累,所以在午饭以后,社员们可以在食堂前的空地上休息一会儿,俗话说“力是奴才,不用不来”,这一午休就没个长短,当上工钟声敲响好一会儿,社员们还是以个个懒懒散散不想起身,即使到了工地上也要好一阵子才能“摸着活儿”。

这天上午,大队长找到长庆,让他在午休时讲一些书上的故事,哪怕是三国、水浒等长篇小说也行,要调动一下大伙儿的情绪,使大伙的心都用在一个点上,这样或许能够改变目前的散漫状态,而那些野史笑话大都粗俗下流,上不了大台面,还只有长庆识文断字,有些见识。长庆一阵激动,大队长这么看得起自己,还真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

中午吃过“清汤面条”,有几个人佝偻着身子要往土窝子里躺了,大队长说:“都往一块儿偎偎,长庆哥一肚子墨水,见多识广,听他给大伙儿讲些书里的事儿,如果大家听着还行,以后咱就定下来,每天半个小时讲一小段,哪怕是长篇小说都行,权当是听评书了,咱自己人讲评书比广播里的还要合味儿。”长庆放下手中的活儿,心跳如鼓走到砖台子前面,刚要开口,陈铁山喊道:“长庆叔,还是讲讲‘屁股文书’的事吧,这才够味儿。”大伙儿哄然大笑起来,长庆的脸“嗵”地就红了,大队长狠骂铁山:“鸡下颌都让你给吃了?再多嘴晚上给你断粮!”回头对长庆说:“开始吧!”

这么多年了,长庆还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说话,虽然都是同村的老少爷们儿,但难免有些激动,他尽力地平静了一下心情,终于开口了:

从前有一个很有学问的先生,教了一大堆学生,学生里面有个叫王末的,特别聪明,吟诗作对出口成章,极为机敏快捷,可是每四年一次的大考先生总不让他去,王末的父亲甚是愤怒,问:“俺的孩子为何不能进考场?”

先生说:“虽然此学生绝顶聪明,能词善对,但却没有做官的抱负,考也是白考。”

王父说:“此话我不甚懂,你分明是心存不良,故意误我儿前程。”

先生说:“我们三人可以结伴出游,顺便即兴作对,如果他真的胸怀大志,有辅国安民的宏愿,算我眼拙,我愿辞教归隐,再不教书。”

第二天,三人在大街游玩,先生看到一座状元牌楼,很是壮观,就出了个上联:“十字街前一座牌楼,五脊六兽三滴水。”这是个数字联,下联须对出剩余五个数字 ,很有难度,哪知王末略一思索便对出下联:“二郎庙前三棵柿树,七股八叉九道弯。”

先生摇头对王父说:“贵公子虽然才思敏捷,但立意却不甚高雅,我的上联是以牌楼言志,要建功立业,光宗耀祖,而公子所对下联却是不问凡事青灯黄卷的庙宇,才情可惜啊!”

王父不以为然说:“偶然为之,情有可原,再作一对必然改观。”

三人又往前走,前面空地上人山人海,甚是热闹,原来正在唱大戏,戏台上有君有臣,济济满台,先生又出一上联:左丞相,右丞相,左右丞相列左右。王末一指旁边的当铺,随口就对出下联:东当铺,西当铺,东西当铺当东西。

先生听罢,唉声叹气地说:“王末呀,你不能功成名就也就罢了,可别把你家的东西给卖完了。”

王父气得胡子乱颤,但仍旧心存期望,说:“这个对子是败家对,但是人在谷底必走高,再作一对肯定是峰回路转,一鸣惊人。”

三人走过一道街,前面是威严雄壮的县衙,先生又出一个极短小的上联:宽宽甬道通殿堂。王末的下联脱口而出:区区枝条捣狗牙。

先生长叹一声:“唉,家里东西卖完了,也该拿着打狗棍去乞讨度日了。”

王父对儿子说:“你还是出家为僧吧,在庙里还有晚饭吃,要不然在我百年之后,你要荡尽家财,饿死街头了。”

大伙儿听了长庆的小故事,感觉新鲜有意思,还带点儿文绉绉的味道,比闲着磕牙拌嘴强多了。

又是铁山油腔滑调耍小聪明:“长庆叔,想当年你也是当铺里卖裤衩,就图着和玉贞婶捣鼓起来省事儿”

铁山的话没说完,就被自己的媳妇用胳膊肘捣了一下,说:“人家长庆叔也是四五十岁的人了你别再揭人家的疤,嫁给你让我跟着背亏。”

红杏见铁山多嘴多舌,便大声说:“铁山,你的舌头也太长了,要是嘴里容不下,就去茅坑里当陶粪勺吧!免得长在你嘴里浪费了。”

玉贞抓起土坷垃砸向铁山,嘴里骂道“娘的腿,裤裆里挤王八,咋就露出你这龟孙了”。”

铁山在人隙中左躲右闪,避着飞来的土坷垃,嬉笑着说:“我屁股上也有两块痣,咱俩也是古人对对子,上联下联合着套呢!”

农村嬉闹不分老少,不管叫嫂子还是称婶子,别说是嬉骂,就是动点手脚也无可厚非,人们在嘻嘻哈哈的打闹中涌向工地。

老天爷已经一年多没下一滴雨了,干旱使黄土象被热锅炒过一样,没有一丝水分,偶然一只野兔从野地里跑过,它的身后会腾起一溜黄色的烟尘。人们勒紧裤带省下来的粮食被当作种子撒进干燥的土地里,但是这些种子就象被蒸熟一样,永远都不会发芽,却被饥饿的野鸡和老鸹刨出来吃掉了。树木和野草停止了生长,甚至在夏天也变得枯萎焦黄,许多村子开始死人了——是空着肚子死去的。

湾口村不缺水,特别是离河近的土地,多多少少总会有些收成,所以湾口村就成了一块宝地,外村饥饿的姑娘做梦都想嫁过来,哪怕是陪这里的男人睡一夜能换几个馍馍也行,毕竟,裤带可以松,命却不能丢啊!

但是,现在却是全国粮食吃紧,湾口村的粮食也被调走支援国家建设了,食堂里的一日三餐也没有了粗粮窝头,更不用说清汤面条了。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食堂的伙夫却能做出许多新玩意,煮一大锅红薯,捣成稀泥,再掺进谷糠,就做成了黄腾腾的“谷糠窝头”,干枯的红薯叶红薯梗粉碎后再加入一点玉米糁和红薯泥团成小丸子,下锅煮熟,就成了‘清汤丸子’,无论什么东西,只要能够进嘴,只要没毒,在食堂里都能做成“美味佳肴”,村里的老人身体开始浮肿,中青年开始便秘,小孩子们却玩的欢,他们整天在沟边河沿挖茅草根,嚼起来又脆又甜,在河边捉鱼摸虾,把活蹦乱跳的小鱼小虾填进嘴里,用牙一嚼,有点咸,有点腥,有点香,更是说不尽的鲜。

中午“说书”已是长庆必备的课程,他讲了几天小故事就开始没长没短的讲“三侠五义”了,这部书热热闹闹,长庆每讲到关键处便嘎然而止,来个“明天再接着听”,悬念重重,勾得大家心里直痒痒,大伙儿也是尽量认真听书,以便能暂时忘却那“半饥拉俄”的肚肠,人说来也怪,你想着饿的时候,就越想越饿,急得恨不能抓把黄土塞进嘴里,反之,当你专注于某件事情时,肚子就像长在别人身上,与自己毫不相关了。

冬至过去不足十天就进入腊月了,天越来越冷,犊水河的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颍水河边的薄冰也在一天天地向河心延伸。牧岗的土地也坚硬起来,镢头和铁锹也都显得钝了许多,工地的进度也越来越慢了。

牧岗的皮肤一层层揭开,深厚的黄土下面是坚硬细腻的白山土,再下面就是面目狰狞的料姜石。此时的牧岗——这个伟峻的大汉,已被开肠破肚,剥皮抽筋,像是一具支离破碎的腐尸,它的上面爬满了蠕动的蚊蝇。牧园在一点点缩小,不时有惊慌失措的野兔从草窠子里窜出来,人们一阵乱喊乱打,但,它总能有惊无险的死里逃生。牧园中水湾里的泥鳅深深地钻入淤泥中,天真的以为如此便能逃过灭顶之灾,它们真傻啊!这片水域迟早会被黄土掩埋,它们的生命是注定要消失的,只有水湾一侧的那眼泉水仍然无忧无虑地汩汩流淌,也许它在想:石隙中来,泥土里去,没什么遗憾,这是最朴素最原始的生存理念。

无论人们怎样给自己鼓劲儿,无论大喇叭的歌声多么豪迈嘹亮,架子车的车轮还是转得越来越慢了,镢头也变得越来越沉重了。丰腴的玉贞纤细起来,尽管她薄如蝉翼的肠子里充满了难以消化的糠麸,却仍然把肚子撑不起来,肚皮一层层的搭拉着如败兵的旗子,更糟糕的是她大便干结,甚至把直肠都推出一节来还是拉不出来,倒是臭屁连连,离她老远都能感觉臭不可闻,似乎,她一下子成了行将就木的老太太,白天熬着太阳,晚上熬着月亮。

腊月二十三儿是祭灶的日子,但是现在是新时代、新风尚、破除所有封建迷信思想,但是,一大早,长庆还是对着灶台磕了五个响头,心里默念着要灶王爷保佑天天能吃饱饭,顿顿有白洋面。公社里派来了“工作队”的老田,伟大的“牧岗会战”在老田的监督下,一天都不能停,老天爷整天刮着干冷的西北风,现在人们盼望着下雪,为的不仅仅是庄家能有些收成,更重要的是能够歇一天,谁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挺多久,谁都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倒在工地上。

二十三儿是小年,上午,大队长让长庆到仓库里秤出五十斤白面,让几个做饭的妇女擀成宽宽的面片,“面片”在农村叫做“面叶”。吃午饭时,每个人的碗里都有三五片面叶,大人吧面叶夹到孩子们碗里,自己却喝清澈如水的面汤,而孩子们却把面叶含在嘴里,就是舍不得下咽,太美了,白面的味道真是太美了,咽在肚里实在浪费,只有含在口里,让温热的面叶贴在舌头上才实在。

长庆又要说书了,因为“工作队”的老田在,他还破天荒的加了个挺时兴的开场白:“俗话说:‘二十三儿,吃面叶儿。’今儿咱都吃上面叶儿了,虽然老天爷给咱老贫农作对,一年多不下雨,但挡不住咱战天斗地的精神,咱还能吃上面叶儿,这在万恶的旧社会是不敢想的,今儿咱就放下‘五鼠闹东京’,说一个关于‘二十三儿,吃面叶儿’的顺口溜:

在旧社会,有一个给地主干活儿的长工,他的儿子着了凉,浑身发冷不见好转,腊月二十三儿这天早上,他对着灶台前的灶王爷像磕头许愿:                              

            灶王爷,您是听

            我给地主当长工

            二十亩地我一人种

            一天到晚不安生

            累得我

            腿肚子转筋腰眼疼

            今天我儿得了病

            恳求灶王爷显神灵

            下雨就是连阴天

            搂着老婆睡天明

            生着火,擀面叶儿

            加点醋,加葱花儿

            酸汤面叶儿

            喝个十天半月儿

            大小我儿得了病

            可别要了我儿的命

哪知道地主心劲儿强,天不亮就起来,他蹑脚来到长工家,想看看长工都向灶王爷说点啥,当他听了长工许的愿,生了一肚子气,回到家里,给自己家里的灶王爷点黃裱纸上供许愿:

            黄的是金,白的是银

            我上供,您听清

            风调雨顺,雨过天晴

            早早干活,晚晚收工

            白日长,夜里短

            让他长工睡不安生

            别给他米,别给他面

            小孩得病就得完蛋

            别给他醋,别给他盐

            酸汤面叶儿,想吃也难

灶王爷听了他们俩许的愿,暗骂地主为富不仁,连小孩儿也不放过,太坏良心,就托梦给长工,对他说:

            天气连阴不放晴   

            地里庄稼没收成

            没有田,没有地

            想吃面叶儿谁给你

            要是跟了googoo走遍天涯

            长工也能把家当

            斗地主,分田地

            穷人翻身得解放

            吃面叶,喝酸汤

            你儿得病不用慌

            细米白面吃不尽

            粗粮细粮装满缸”

其实,这个顺口溜是长庆小时候听一个讨饭的老太太说的,至于后来一段是长庆新加上去的,为的是适应当今的时代形势。

工作队的老田听了长庆的顺口溜,大加赞扬,说中午“说书”形式好,内容上要不断更新,鼓舞大家干劲,赞扬当今大好形势,力争早日搬掉牧岗,填平牧园,实现“牧岗会战”的伟大胜利。并让长庆抽时间练练快板书,编些新素材,树立新典型,过罢年力争让长庆加入公社宣传队,到别的工地上进行革命宣传。而大队长也决定不再让长庆劈柴烧火了,让他当食堂会计,只管食堂的进出帐目,以便有时间编写宣传内容,长庆心里无比激动,我长庆已是土埋半截的人了,却要混出个人样来了,“枯木逢春犹再发,长庆亦有出头日”啊!

工作队老田发出号召:大干苦干拼命干,年前牧岗变平原。即使累倒在工地上,也要“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离战场”,长庆也把《三侠五义》丢到爪哇国去了,中午说一段自编的顺口溜,虽然没什么章法,不伦不类,但也算个正经“工作”。

天杰回来了,大谈别的工地上热火朝天的干劲儿,他说,别的工地上即便饿死手里还攒着镢头,即使饿死也不吃食堂的储备粮,大伙儿听了心里一阵阵发怵。

千不该万不该,玉贞在腊月二十四犯了大错,这天午饭前,大伙儿照例站在空地上向伟大的领袖毛&&&祝愿,玉贞的肚子里又在上演“五鼠闹东京”,那些糠团子消化不了,却是一个劲儿地在肚子里发酵,一股股臭气拉着溜儿地排出体外,周围的人想笑又不敢笑,只是有点夸张的闭嘴掩鼻向四周挪动,玉贞本来就肚子难受,眼冒金星,这一放屁感觉万分难堪,心里一个劲儿的骂这糠团子。当大家都在祝愿“毛&&&万寿无疆,林副&&&永远健康”时,她却鬼使神差般的念诵出了“毛&&&万寿无疆,林副&&&永远吃糠,林副&&&永远吃糠”。众人祝愿完毕都安静下来,而玉贞的“永远吃糠”四个字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了众人的耳朵。顿时,空气凝固了,一片宁静,所有的人都呆住了,玉贞更是被自己吓傻了,甚至不知道这几个字是不是从自己嘴里吐出来的,她回过神儿来,朝自己的嘴上狠狠的打了一巴掌。但是,一切都晚了,话语出口,覆水难收。老田大喝:“是谁?”大队长脸色铁青,怒喝道:“冯玉贞,出来!”天杰紧咬嘴唇,狠狠地盯着孤独无助、浑身瘫软的母亲,玉贞喃喃的辩解:“我没说毛&&&,我说的是林副&&&······”——多么拙劣的辩解!

站在人群边缘的长庆来不及清理自己混乱的大脑,他把企望的目光投向天杰,投向“贫协委员”天杰,投向“预备党员”天杰,投向她(他)的儿子天杰,天杰这两年正蹦达的欢,几乎成了大队和公社的红人!

“林副&&&是未来的接班人,骂林副&&&更是罪不可恕,大队长,你说怎么处置?”老田看着大队长说。

“要批判,像这种深藏在群众中的坏分子要狠批特批。天杰,冯玉贞是你娘,说说你的看法?”大队长转向天杰。

姜天杰一脸浩然正气,“虽然她是我娘,但是她的滔天罪行天理难容,胆敢公开辱骂革命领袖和党的接班人,我提议,除了批判还要张罗。”

长庆懵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前是散乱的人影。

张罗,它的起源可能是一种民间嬉闹的游戏,也许人们发现它可能造成对人体的很大伤害,就发展成为惩罚人的土方法。它永远是众多的人欺辱一个人,人们把这个人围在中间,推来搡去,不管他如何踉跄、趔趄,不准他倒下,他的叫喊声淹没于众人雷鸣般的哄叫中,冲动淹没了理智,心底被压抑的卑劣迸发出来,以强凌弱,以众欺寡,人们从欺凌甚至玩弄弱小中得到一种病态的快慰,集体对单人的犯罪永远是既合理又合法。当一切平静下来之后,人们散去,留在地上的是一堆柔弱无骨、奄奄一息的肉体,甚至,是一具死尸——体表无伤,内脏完好,但,人却死了。人们用这种方法惩治过地主、恶霸、奸夫、盗贼、土匪,还有象玉贞一样说错话,办错事的“坏分子”,但是,“张罗”对付女人还是第一次,天杰的话开了给女人“张罗”的先例。女人的身体毕竟与男人不同,“张罗”不仅仅是对女人肉体的伤害,更是对女人肉体的羞辱。但是,玉贞触犯了天条,若不严惩,天理难容。长庆不知道,经过无数双手推搡之后,他的老婆,天杰的娘,这个近五十的妇人会成什么样子。他呆坐在地上,脑袋中装满了嗡嗡乱叫的苍蝇,他没有能力把老婆从杂乱的人堆中拉出来,他甚至没有替玉贞说一句话——无论替她辩解还是求饶,他听任娇小的山羊在狼群中挣扎和颤抖,他大半辈子浑浑噩噩,软弱无力,他却养了个立场坚定,“大义灭亲”的好儿子,天赐鸿福啊!

人们上工去了,玉贞躺在地上,从喉管内发出轻微的呻吟,也许大伙儿念及几十年的乡亲情分,也许大伙儿念及姜长庆热热闹闹的《三侠五义》,也许饥饿使大家的双手变得软弱无力,总之,玉贞还活着,并且,还是没“贵恙”地活着。

三天以后,玉贞已经能下床了,她想到工地上去,她自己惹的祸必须自己承受,要用老实的态度和拼命的劳动替自己恕罪,但是她知道,自己面临的不仅仅是铁锹和镢头,还有一连三天的大批判,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顶过来,不管是死是活,但是她必须去面对,她没有选择。长庆在半晌里和夜晚给她送来糠团子和稀面汤,甚至会从怀里掏出一块在灶膛的火灰里焖得半生不熟的红薯。

昔日的牧岗只剩下一个不大的土丘了,它凄然地任凭人们用锋利的铁器剜割自己的肉体,这是“牧岗会战”的最后一块堡垒,一定要在两天内把它啃下来,这是铁的任务,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要“小车不倒只管推”。

红杏已经不知道饿了,她的身体更加瘦小,但是仍然咬牙干活儿,她是极要强的女人,她家的墙壁上贴满了“劳动模范”的奖状,这是她的骄傲,她是女人中干活儿的领头雁,甚至是“巾帼不让须眉”,在工地上的大喇叭中,表扬她的声音被凛冽的北风裹挟着传向远方,她知道,只有拼命地干活,干的比别人都多,才能赢得别人的尊重,她咬牙忍受着饥饿和劳累,她与时间消磨着意志,终于,她是胜利者,她战胜了时间,赶走了饥饿。她瘦小的身体没有一点脂肪,连肌肉都少得可怜,但是却象藤子一样紧紧地攀附在骨骼的岩石上,就象柔韧的水蛭,不停的收缩伸展,只要拿起工具,她的身体就会处在无休止的机械运动状态——尽管这台机械只有及其可怜的能量来源。

又一股“肠子拧绳”的饥饿袭来,不知怎么了,每往车里装一鍬土,她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她的全身又酸又麻,好想休息一会儿,哪怕几分钟,但,她是“劳模”,是别人眼中的榜样和被关注的对象,她必须不停地干活。小队长在分配活儿时,以强弱搭配的原则,红杏和另一个拉车的男人是主力,但是,现在拉车的那个男人晕倒了,被人扶着躺在土窝子里休息,但是,架子车却不能歇着,红杏便义不容辞地拉起了车子,此时,红杏的名字又从大喇叭里响起来。

红杏拉着一车土,低伏着前胸,高抬着眼睛,翘着屁股,前躬着腿,拼命地向前拉,此时的牧园几乎被填平了,只剩下水湾处一个不大的坑了,红杏在离坑沿几米的地方停下来,转动车子,使车尾朝前,只要她憋足劲推车紧走步,待车尾到坑沿时猛一松手,由于惯性,一车土就会滑出去大半儿,再用双手抬举车干,剩下的土就全滑下去了——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力气。红杏狠劲向前推车,终于,车尾到了坑沿,松手,一车土几乎纹丝没动。她憋起一股劲儿抬起车干,想硬硬生生的把一车土给掀下来,好,车身起来了,再憋劲儿回手,但车子太重了,车身落了下来,土滑下去了一点,但车轮却偏离了轴窝,她双腿分开,蹲下身子,她要用肩头扛起车子,把车轴扳进轴窝,下蹲的人用肩扛东西全凭的是小腹的力气,她绷紧小腹,双腿用力,要用肩头把沉重的车身给顶起来,突然间,小腹空了,她感觉下体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有什么东西从小腹内经阴部脱出来。双腿间一股湿热,粘粘乎乎的,她坐在地上,想哭,但是,眼泪在她眼眶里转了一圈,终于没掉下来。她叫来别的男人把架子车上的土给卸下来,自己拉着空车,也是象鸭子一样的分开腿,艰难地走回去。小腹内脱落的东西悬挂在腿间又湿又粘地同内裤裹在一起,难受极了,又有口难辩,她更要咬牙忍受着下身一阵阵的巨痛,她向车子投降了,但是,却没向劳动投降,她不能拉车,但还能用鍬,她仍然坚持在“战斗的最前沿”,女人,是一根长藤,看似柔软无力,却是坚韧无比。

天黯淡下来了,红杏步履蹒跚地回到家里,脱下裤子,看到从下身吐出一个又红又紫的肉囊,她惊慌地告诉铭恩,铭恩也是惊慌失措,他只是听说女人干活儿太重能挤出“气蛋”来,这莫不是那种叫“气蛋”的东西?可是一不敢碰,二不敢摸,还真是束手无策。铭恩对红杏说:“长庆叔自小就呆在药行,见多识广,也算半个医生,要不让他看看是咋回事。”红杏啐了他一口说:“亏你想得出,我是他侄儿媳妇,这怎能让他看?”铭恩骂红杏:“他娘的,是你干活儿不知轻重,才弄成这个吊样,长庆叔不是外人,看病不能避医生,他又不是外人,他一个人在食堂住,你让他看别人又不知道,兴许他真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平时看你疯疯癫癫的象是闷锅里的炒豆 ,整天叽喳不停,现在到了关键时候却扭捏的象个没见过人的大闺女,装个啥?”红杏犹豫了一下,就走出门,艰难地向食堂挪去。

长庆刚给玉贞送饭回来,点起煤油灯,在食堂的地上铺开稻草垫子,卷了一根“炮筒子”烟,在灯焰上吸燃,吐出一股浓烈的烟雾,白日里热闹非凡的食堂此时却是清净寂寥,煤油灯的火苗轻柔地扭动着它柔软的体态,它黑色的长发袅袅娜娜,在空中打着卷飘散开去。他既憎恨乡亲们伸出“张罗”的手,也感激乡亲们手下留情,玉贞虽受了“张罗”之难,却是有惊无险,终无大碍。她今晚对长庆说,自己能动弹了,明天就要上工,干多干少总要出个人头儿,要过年了,这“牧岗会战”也剩最后两天了,不能在最后的节骨眼上装熊做缩头王八,人总要在人堆里过活,再说,这年头,“张罗”的不止她一个,邻村就有一个老头在背“毛&&&语录”时,把“毫不利己,专门利人”背成了“门不离砖,砖不离门”,结果也“张罗”了,人家也挺过来了,至于批判会咱也见过,死不了人。

长庆气恼玉贞的同时,又有点暗自发笑,她冯玉贞也是个人才,一日三次不离口的“三祝愿”,竟然能错得离谱,“健康”和“吃糠”整个儿翻了个个儿,要是林副&&&都要去吃糠了,咱中国四万万同胞还有几个人还能站着说话?他林副&&&岂不成了“光杆副司令”?玉贞呀玉贞,你这个臭娘们儿的一字之错,就把我长庆打回原形了,光动嘴儿,不干活儿,风风光光的“宣传队”是去不成了,看来还是老老实实的劈柴烧火吧!

“长庆叔,开一下门”。是红杏的声音,长庆有些诧异,这个时候她来干什么?他起来开门,红杏进来了,她面色难看,气息微促,“怎么啦,红杏?”红杏面带为难之色,没有吱声。

“有事说呀,咱们两家是从一个坑里出来的,原本就是一家人,啥都别顾及,说吧!”长庆焦急地说。终于,红杏吞吞吐吐地把身上的事儿说了出来。

长庆思忖着:红杏这是子宫下垂,女人在极度疲惫,又缺乏营养时,下体肌肉就会缺乏收缩功能,如果分腿下蹲,小腹用力,就会把子宫推出体外,在农村俗称“气蛋”,与男人疝气的“气蛋”不同,可自己是叔字辈儿,下体的事儿说不出口,又做不出手啊!

红杏看出长庆的难处,生性泼辣的她着急起来:“医院里的医生还给自己的闺女接生呢!我来都来了,就别有啥忌讳,你能看着我受罪?”又一阵绞疼袭来,红杏痛苦的皱起了眉头。

长庆想想也是,自己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啥事儿都经历过,实在没有必要再磨磨唧唧了。但是他的被褥是铺在地上的,灯光又暗,自己总不能跪在地上吧,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把目光停留在高低合适的面板上,他在面板上铺上围裙,再铺上自己的褥子,让红杏平躺在面板上,褪掉棉裤垫在臀部下面,使臀部抬高,把煤油灯放在两腿之间,脱出的子宫壁上沾有灰尘和内裤上的棉纤,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腥臭气味,长庆用毛巾沾上盐水仔细地擦拭干净,再用手一点一点的送入体内,然后,对她说:“这只是临时的方法,你还要到医院里让医生给你上个子宫托用上,以后干活要悠着点,干点儿轻松的活儿,更要吃些面食,营养跟上,要不然造成习惯性的子宫脱落就厉害了,后患无穷,你还这么年轻,连一个孩子还没有呢!”

长庆让红杏穿好衣裳,在面板上在躺一会儿,他烧水,给红杏做了一碗玉米糊糊,红杏起身喝下,感觉浑身暖融融的,也有了点力气,身子好多了,只是下体还是隐隐作痛。

在红杏喝玉米粥时,长庆找来一个袋子,从食堂的面缸里舀了两瓢玉米糁装进袋子里,这些玉米面现在比金子都金贵,是掺在红薯渣和谷糠里做窝头用的,待红杏喝完粥起身要走时,长庆把袋子递给红杏,“把这点玉米面你带回家,在夜深时熬点玉米糊糊,也好给自己补补,现在这年月,啥事都没有保命要紧。”

红杏连忙推开长庆的面袋子,:“这可不行,您会犯错误的,听说过罢年你要去公社宣传队。”

长庆苦笑着说:“啥都别说了,还宣传队呢,你婶子出那档子事,天杰又不认亲,我啥心思都没有了,这点玉米面你快点拿走吧!肚子里装上粮食才是正经事儿。”红杏心一横,算了,自己的身子出了事儿还得自己担着,以后的路还长着呢,还是先吃进肚子再说,她接过袋子步履蹒跚地走出门去。

铁山熬了几个晚上做了几个兔夹子,但是极少逮着兔子,今天晚上他想再碰碰运气,他的肚子掏空一样地难受,肠子拧着绳子叫唤,躺床上根本睡不着,倒不如出来溜溜,再说眼瞅着要过年了,他也是上有老下有小,孩子虽然不会被饿死,但是他娘已经是身体浮肿了,大腿肿得比腰还粗,他不想让娘饿死,若能沾上点荤腥保准体健肿消,铁山提溜着一串兔子夹子走到村外,看到前面影影绰绰一个人影向食堂方向走去,看那姿态是个女的,铁山心怀疑惑,就远远地在后面跟着,看那人进屋后,他躲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奈不住好奇,就蹑手蹑脚的伏在门口,从门缝里看到面板上躺着个下体赤裸的女人,而长庆在她两腿间摸摸索索,由于长庆的影子挡着女人的面孔,他怎么也辩不出她是谁,铁山心里一阵坏笑:长庆叔啊老长庆,当年你在南拐胡同还没有风流快活够,怎么年老了还是一肚子花花肠子,我非要看看这女人是谁不可。铁山退出来躲在食堂的山墙脚下,后来听到烧火做饭的声音,又一会儿,听到里面咕咕唧唧地说话,那声音,像是红杏,还说到玉米面什么的,门响了,他探出头来,从门口溢出的光中,看到那女人果然是红杏,手里还提着沉甸甸的袋子,铁山不由得暗自恼怒:大伙儿都饿得头晕眼花,肠子都沾一块儿了,你个老长庆竟然用公家的玉米面换女人的身子,而且那女人跟你还差着辈份,缺德!

第二天,食堂开早饭,轮到给铁山打饭时,他只要了一碗稀面汤,说什么也不吃红薯泥糠团子窝头,他端着汤碗找个僻静的地方呼呼噜噜的喝汤,他老婆拿着窝头端着碗过来,说:“你傻了,咋不吃窝头?干那么重的活儿不吃点儿干的哪能顶得下来?”

“你也别吃了,那窝头有臊味儿!”

“你胡说什么,该不是老鼠尿在糠里了吧!饭这东西眼不见为净。”

铁山悄悄地说:“昨晚上老长庆和红杏在面板上干那事儿了,面板上会不留下骚水?想想都恶心,临走,长庆还给红杏一兜子玉米面,红杏表面上是模范,背后啥肮脏事儿都干的出来,这事儿是我昨夜亲眼看到的,不过你可别同别人讲,免得把事儿弄大了。”

女人的嘴,是铁匠铺的风箱,一头进一头出,吧嗒吧嗒就没有闲的时候,干活儿时神神秘秘地同婆娘们讲了,最后还免不了交代一句,“可别同外人讲,都是乡里乡亲的,可别把事儿弄大了。”

玉贞上工了,看到大伙儿不由得有些尴尬,但还是摁下心来拿起铁锹,不紧不慢的干活儿,她总觉得别人故意躲着她,并且窃窃私语地咬耳朵,还不时的发出一阵窃笑,该不会是议论自己吧!我被“张罗”了,还厚着脸皮来上工,还能怎么着?不就是说错了一句话吗!非要整死人才行?玉贞不由得心中忿忿。

午饭后,本来是长庆讲段子的时候,今天变成了对玉贞的批判会,大队长劈头盖脸的对玉贞大批一通,玉贞低着头,站在砖台子上两腿不住地颤抖,接着是“贫协&&&”又一通批判,玉贞几乎要瘫倒了,她听不懂批判的内容,只是象恶霸、地主挨批一样低头受审。半个小时,还是熬过来了。

玉贞必然是大“病”初愈,中午又挨了批判,到下午是已经是浑身酥软,气息不接,铁锹在她手里重若千钧,她再也坚持不了了,但是,工地上人多眼杂,自己又“待罪”在身,想休息一下又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她托说要解手,就到土丘另一面的土窝子里想躺一会儿,但是,这些土窝子里到处都是令人作呕的大小便渍,土窝子的下面是长满蒿草的颍水河的沟坡,她顺着河岸下到沟坡里,找个能容身的地方坐下来,头顶是乱蓬蓬的荆棘和蒿草,眼前是静静的河水,既被风又向阳,她的身子象散了架,就顺势倒在河坡的干草上,好舒坦呀!此时,她最深切地体会到,休息是多么的幸福和甜美,休息时的分分秒秒就象流星一样珍贵,它们在生命的夜空中发出耀眼的闪亮,但,只是那么一瞬,连眼都来不及眨就消逝了,永远地消逝了,一秒秒的时间就是生命中的一点点闪亮,谁也不知道,夜空中这个流星坠落之后还有没有下一颗流星跟着坠落,谁都不知道,生命中的这一秒钟消失之后,还有多少个“秒”在等待着自己,玉贞躺在休息的“秒”堆中再也不想起来。她的脚掌、脚跟、脚踝、小腿、大腿、腰、腹、肩、颈、臂甚至五个手指头没有一处不酸痛,没有一处不麻木,现在,它们这些琐碎的零零件件都解放了,都休息了,她感觉浑身上下每一处的皮肤都随着心脏的跳动,随着动脉的搏动而“忽忽”的胀痛,她知道,这种血液涌动的胀痛是在一点点地消解疲乏,是在一点点地积贮能量,如果没有这种胀痛她就再也站不起身子了,似乎她的灵魂溜出体壳,用怜悯的目光俯视着她这团羸弱之极、困乏之极象残喘的病羊一样的肉体。她感觉有一种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鼻子一阵发酸,但,她忍住了眼泪,因为她不知道为什么委屈,也不知道为什么鼻子会发酸,流泪就更没有理由了,还是在这独享的最幸福的时光里好好看看太阳吧!——那高悬在空中被尖溜溜的北风吹得直晃悠的太阳,那象月亮一样苍白而冰冷的太阳才是自己最体贴、最忠诚、最值得自己爱恋和留恋的亲人。只是上面土窝子里不时传来哗哗啦啦小便的声音,令她感觉有些别扭。

又有两个婆娘说说笑笑地在上面解手,女人解手其实就是借故偷懒,时间上没长没短,她们又绘声绘色的谈论长庆同红杏在面板上做那丑事,之后还给她满满一袋子玉米面,最后还不免骂红杏人面狐心,骂长庆老不正经,拿公家的粮食塞女人的裤裆等等,越说越难听。

这些话让河坡里的玉贞听个一清二楚,字字句句象锥子一样剜着她的肉,刺着她的心,天啊,自己的男人竟然和侄媳妇不清白,丢人呀!

玉贞躺在河坡里再也没有勇气爬出去面对乡亲了,她感觉天塌地陷,天旋地转,人啊!为什么要长这张脸?如果脸是一张纸,就一把揭下来揉巴揉巴塞进衣兜里,那样一个个都是血淋淋的面孔,谁也不认得谁,该有多好啊!人为什么要长这张脸,而且每个人的脸都千奇百怪,决不雷同,人为什么要为这张与众不同的脸活着?长庆呀!你这杂种,你让我怎么出去见人呀!玉贞直气得手脚乱颤,泣不成声。

不知不觉天暗了下来,工地上的人都散了,再一会儿,她听到长庆站在土丘上焦急地喊她的名字,她抖抖擞擞的爬上河岸,长庆看到玉贞不由得大骂:“你他娘的解个手去了大半晌,让大伙儿都知道你偷懒不干活儿,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窝在家里当鳖呢!省得碍眼,现在人都吃过饭走了,你还不快去吃饭!”玉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顾脚下的屎尿便渍,爬上土丘扑到长庆身上就厮打起来,长庆不曾提防,一下子被玉贞扑倒,抱着玉贞滚下土丘,土坷垃咯得他疼痛难忍,长庆被莫名其妙地扑倒,顿时气恼之极,狠狠地踹了玉贞一脚,说:“你他娘的,神经病!”玉贞这才大哭起来:“你真是畜生呀!跟着你我丢八辈子人,我还不如跳大潭死了干净!”玉贞哭着踉踉跄跄地向大潭跑去,长庆满脑云雾,又气又恨,朝着玉贞的背影骂道:“你想死,这儿有河,别他娘的去大潭寻死卖活!疯给谁看?”长庆坐在地上气喘吁吁,一肚子窝囊。玉贞的身影消失了,长庆回过劲儿来,心头一惊,莫不是真的跳潭了,他赶快追了过去。

长庆疾步来到潭边,心里稍稍安稳了些,玉贞没有跳潭,而是坐在琴台——那个高悬潭面的大岩石上,大放悲声,这几天的事情让她越想越痛,天杰,自己亲生的儿子,六亲不认,把亲娘往火坑里推,自己已经是四五十岁的人了,浑身上下被乱七八糟的男人碰个遍,谁都知道“张罗”是在阎王殿里走一遭呀!这刚落个囫囵身子出来,又要站台子挨批判,这个天煞的长庆又干出了这种丢人事,自从跟了长庆,一辈子窝窝囊囊,全靠我这个女人撑家立势,现在儿子不把我当娘看,自己男人干的事是猪狗不如,我还有啥活头儿啊!玉贞本来身体就虚弱,直哭得天昏地暗,精疲力竭。

长庆不明不白地被玉贞闹腾了一肚子气,大声喝斥道:“你这是咋了?今儿都二十八了,大过年的你哭什么丧?”

玉贞不答话,只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长庆又气又急,因为玉贞坐在琴台的边沿,下面就是潭水,长庆抓住玉贞的头发向后拖,玉贞转过脸来朝长庆的脸上抓了一把,长庆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心头一怒,头脑一热,抓玉贞头发的手松开的同时,照玉贞的脸上狠狠的掴了一巴掌,骂道:“你他娘的要死就死,别在这撒泼打滚的装怂!”长庆说着话转过身去向前迈步,做出丢下玉贞不管的姿态,长庆刚走两步,便感觉后面一股阴风,接着是“嗵”的一声巨响,他猛的打了个激凌,转回身,天啊!眼前的玉贞不见了,眼前只剩下光秃秃的琴台了。长庆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觉着这是梦,他觉着玉贞还在跟他厮打,但是,眼前没有了“泼妇”玉贞。“玉贞——”他向着眼前的潭水嘶叫了一声,回应他的只有玉贞落水时激起的巨大的波浪猛烈地拍打崖壁的响声。

他不知道此时的双脚该怎样移动,是跳下潭水救玉贞,还是转回身向村里的乡亲求助?他转身跑了几步想上岸,但玉贞却在身后的潭里,他又转身向琴台跑两步,但他又不能也跳进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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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6
 楼主| 发表于 2013-1-25 21:0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黄藤酒 于 2013-1-26 13:37 编辑



    几千年来,农民的情感被拘缩在自我鄙视和被人践踏的笼子里,在狭窄阴暗的空间里蜷缩苟活。突然间,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这个关押着亿万生灵的牢笼被打开了,情感的大堤一旦溃塌,能量的洪水就会像恣肆暴虐的猛兽一样,狂躁地吞噬着眼前所有的一切,特别是这种能量得到某种模糊的纵容,它更会在迷茫的冲动中拼命地寻找宣泄能量的搏斗的战场。于是,整个中国被激情的火焰燃烧起来,中国狂热地展示着她无比伟大的力量,从高山到平原,从大海到沙漠,到处都是沸腾的汗水,到处都是雷鸣的呼喊,到处都是红旗漫卷。

    牧岗——这个巨大的土丘,就像历经千年风霜洗浴的壮汉,向滚涌的白云豪迈地展示着丰满而健壮的肌肉,他以伟岸而高傲的姿态俯视着眼前绵长而悠远颍水,而窄窄浅浅的犊水河则是壮汉的腰带,竭力来缚着壮汉腰间的铁骨,使壮汉的肌肉更显突兀。

    牧园,就象一位幽雅恬静的少女,依伏在壮汉的脚下,依偎在犊水河的身边,清澈的犊水浸向牧园,于是牧园的唇边就盛出一泓碧水,象是嵌在少女额头的一颗碧珠,晶莹剔透,清凉浸脾。牧园三面高坡长满枝柯婆娑老态龙钟的柿树,一到深秋,挂满枝头的柿子就象一盏盏火红的灯笼,蜜饯的甜气便会在整个空中流荡,引来蜂蝶竞逐,鸟雀争舞。牧园里古人所植的青竹早逝,被村民们种满了火浪起伏的高梁,高梁丛中又是野鸡和野兔的乐园,是娇小敏捷的动物撒欢逗趣的天堂。牧园和牧岗,少女与壮汉相依相伴,千百年来诉不尽衷曲柔肠。上古隐士巢父无疑是人类穴居之始祖,而隐匿之地既非名山,亦非大川,区区之犊水竟蜇伏上古之贤明,以其朴素的哲人之心,寓人生理念于妙境,今天能居于此地者,真是幸运万分,足可欣兴万分。流瀑、碧潭、凌岩、石洞、幽园、高岗,咫尺之地,幻景万千,难怪许由不慕九州之首长,巢父嫌恶洗耳之水脏。牛犊虽愚,却满口青嫩,石窟虽陋,却盈耳籁响,古代贤哲之情操是天地共酿之醇酒,凡凡吾辈怎能解读之分毫!

   此时牧岗上,虽然北风凛冽,冬寒刺骨,但是豪迈铿锵的革命歌曲响彻云霄,红旗遍野,迎风招展,人们挥舞着镢头铁鍬,汗流浃背,热火朝天。原来,隆冬季节,农村闲暇,大队部决定,搬掉牧岗填平牧园,变丘陵为平地,填低洼为平原,针对这个战天斗地的宏大工程,还专门起了个名字叫“牧岗大会战”。为了响应党中央的号召和会战的需要,在牧岗的脚下办起了大食堂,终于,人们同吃同劳动,提前进入了共产主义。牧园的柿树全被砍倒了,被投进大食堂的灶膛,牧岗的黄土被肩挑车拉地倒进牧园的深坑,人心齐,泰山移,场面宏大,豪气冲天,若非身临其境就无法体会这惊天地、泣鬼神的壮阔场面,就无法体会这种为了一个目标而无私无我拼命劳动的集体主义精神。

   常喜在日本侵华期间作为支前民工被飞机给炸死了,枝在五十年代也因病去世,他们的儿子铭恩在村里另盖了几间土墙绿瓦的房子,他的妻子红杏娇小俊俏,却是个火烧火燎的焦脾气,别看她臀窄屁股尖,却是个生孩子的好料,三年灾害之后一连串生了三个男孩,当然这是后来的事。铭恩二十六七岁,生得肩宽背阔,骨肉强健,是难得的“四楞锭子”小伙儿,红杏身材娇小,但是能扛能挑,庄家活儿样样拿得起放得下,两口子年年是先进,岁岁是劳模,社员们都争着抢着同他们搭伙儿干活儿,他们感觉无上光荣,干起活而来更是一个顶仨的“拼命三郎”。

    人们已经习惯了长庆的四体不勤,生产队也权当他是个摆设,再说他也是四五十岁的人了,虽然年轻时的病完全好了,但是走路仍然习惯性的双腿分开,走起路来头摇肩晃,怎么看都像个鸭子一样别别扭扭,虽然经过三十年的农村劳动,但是农活就是没长进,镰刀、锄头、木锨、桑叉都不怎么上手,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也自甘孱弱,队长分配什么他干什么,磨磨唧唧手也不曾闲着,至于出不出活儿是另一回事儿,反正每天只要上工就能挣五七分的工分,反正社会主义有饭吃,共产主义更饿不死人,俗话说“露头的椽子先朽”,落个不好不坏,随个大流儿,不受表扬也不挨批评,过一天算两晌,也就这样了。而玉贞体胖力大,干起活儿来风风火火,成了生产队里主要劳力之一,反倒填补了长庆的不足。

  “牧岗大会战”中,以长庆的娘们儿腰和“鸭子脚”是上不了战场的,大队长就给他安排个在食堂烧水盛饭的闲差,因为他识文断字,能打会算,并且在村里没有亲门近支,更不会徇私舞弊,所以在闲暇之余就管一下食堂粮食的进出帐目,社员放心,队长省心。长庆整日同几个小脚老太太一起干些上不了台面的杂活儿,社员们常拿他开玩笑,长庆却暗自欣喜,被人说笑几句,一不挡吃,二不挡喝,但是在食堂里做杂活儿却风刮不着,雨洒不着,更重要的是,不仅自己能吃上饱饭,在给玉贞打饭的时候手略略重一点,她就能填饱肚子,这年头,馍馍是爹,稀汤是娘,有爹有娘心里才能不慌呀!

   儿子天杰头脑灵活,觉悟又高,被大队提为“贫协委员”。他常埋怨爹,当年家庭败落之时就安分守己的当个长工多好,非要买几亩地,一不能致富,二不能安贫,最后一家人落个“中农”的成分,使“贫协&&&”与自己无缘。村里有个富农婆为讨好天杰要给他提一门亲事,天杰马上汇报给大队,说富农婆妄想拉拢腐蚀“干部”,结果富农婆挨了批斗,天杰由于觉悟特高,憎爱分明,虽然没人再敢给他提媒攀亲,但是他却成了党的“积极分子”,成为预备党员,前途光明,这不,天杰被公社派到别的工地上“工作”去了,十天半月难得回家一次,而长庆晚上要住到食堂里看东西,所以,只剩下玉贞守着几间破瓦房了。

    食堂外面的空地上垒了个砖台子,每到吃饭以前,上面就会支起一个装在大木框里的毛&&&像,全体社员都要站在毛&&&像前念诵“毛&&&万寿无疆,林副&&&永远健康”,一日三餐,每餐都要念诵,这叫“三祝愿”。早饭晚饭都是每人一碗稀面汤,一个玉米面窝头,午饭是正餐,每人一碗稀面条,社员们都吃不饱,干活累,所以在午饭以后,社员们可以在食堂前的空地上休息一会儿,俗话说“力是奴才,不用不来”,这一午休就没个长短,当上工钟声敲响好一会儿,社员们还是以个个懒懒散散不想起身,即使到了工地上也要好一阵子才能“摸着活儿”。

    这天上午,大队长找到长庆,让他在午休时讲一些书上的故事,哪怕是三国、水浒等长篇小说也行,要调动一下大伙儿的情绪,使大伙的心都用在一个点上,这样或许能够改变目前的散漫状态,而那些野史笑话大都粗俗下流,上不了大台面,还只有长庆识文断字,有些见识。长庆一阵激动,大队长这么看得起自己,还真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

    中午吃过“清汤面条”,有几个人佝偻着身子要往土窝子里躺了,大队长说:“都往一块儿偎偎,长庆哥一肚子墨水,见多识广,听他给大伙儿讲些书里的事儿,如果大家听着还行,以后咱就定下来,每天半个小时讲一小段,哪怕是长篇小说都行,权当是听评书了,咱自己人讲评书比广播里的还要合味儿。”长庆放下手中的活儿,心跳如鼓走到砖台子前面,刚要开口,陈铁山喊道:“长庆叔,还是讲讲‘屁股文书’的事吧,这才够味儿。”大伙儿哄然大笑起来,长庆的脸“嗵”地就红了,大队长狠骂铁山:“鸡下颌都让你给吃了?再多嘴晚上给你断粮!”回头对长庆说:“开始吧!”

    这么多年了,长庆还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说话,虽然都是同村的老少爷们儿,但难免有些激动,他尽力地平静了一下心情,终于开口了:

    从前有一个很有学问的先生,教了一大堆学生,学生里面有个叫王末的,特别聪明,吟诗作对出口成章,极为机敏快捷,可是每四年一次的大考先生总不让他去,王末的父亲甚是愤怒,问:“俺的孩子为何不能进考场?”

    先生说:“虽然此学生绝顶聪明,能词善对,但却没有做官的抱负,考也是白考。”

    王父说:“此话我不甚懂,你分明是心存不良,故意误我儿前程。”

    先生说:“我们三人可以结伴出游,顺便即兴作对,如果他真的胸怀大志,有辅国安民的宏愿,算我眼拙,我愿辞教归隐,再不教书。”

   第二天,三人在大街游玩,先生看到一座状元牌楼,很是壮观,就出了个上联:“十字街前一座牌楼,五脊六兽三滴水。”这是个数字联,下联须对出剩余五个数字 ,很有难度,哪知王末略一思索便对出下联:“二郎庙前三棵柿树,七股八叉九道弯。”

   先生摇头对王父说:“贵公子虽然才思敏捷,但立意却不甚高雅,我的上联是以牌楼言志,要建功立业,光宗耀祖,而公子所对下联却是不问凡事青灯黄卷的庙宇,才情可惜啊!”

    王父不以为然说:“偶然为之,情有可原,再作一对必然改观。”

    三人又往前走,前面空地上人山人海,甚是热闹,原来正在唱大戏,戏台上有君有臣,济济满台,先生又出一上联:左丞相,右丞相,左右丞相列左右。王末一指旁边的当铺,随口就对出下联:东当铺,西当铺,东西当铺当东西。

    先生听罢,唉声叹气地说:“王末呀,你不能功成名就也就罢了,可别把你家的东西给卖完了。”

王父气得胡子乱颤,但仍旧心存期望,说:“这个对子是败家对,但是人在谷底必走高,再作一对肯定是峰回路转,一鸣惊人。”

三人走过一道街,前面是威严雄壮的县衙,先生又出一个极短小的上联:宽宽甬道通殿堂。王末的下联脱口而出:区区枝条捣狗牙。

先生长叹一声:“唉,家里东西卖完了,也该拿着打狗棍去乞讨度日了。”

王父对儿子说:“你还是出家为僧吧,在庙里还有晚饭吃,要不然在我百年之后,你要荡尽家财,饿死街头了。”

大伙儿听了长庆的小故事,感觉新鲜有意思,还带点儿文绉绉的味道,比闲着磕牙拌嘴强多了。

又是铁山油腔滑调耍小聪明:“长庆叔,想当年你也是当铺里卖裤衩,就图着和玉贞婶捣鼓起来省事儿”

铁山的话没说完,就被自己的媳妇用胳膊肘捣了一下,说:“人家长庆叔也是四五十岁的人了你别再揭人家的疤,嫁给你让我跟着背亏。”

红杏见铁山多嘴多舌,便大声说:“铁山,你的舌头也太长了,要是嘴里容不下,就去茅坑里当陶粪勺吧!免得长在你嘴里浪费了。”

玉贞抓起土坷垃砸向铁山,嘴里骂道“娘的腿,裤裆里挤王八,咋就露出你这龟孙了”。”

铁山在人隙中左躲右闪,避着飞来的土坷垃,嬉笑着说:“我屁股上也有两块痣,咱俩也是古人对对子,上联下联合着套呢!”

农村嬉闹不分老少,不管叫嫂子还是称婶子,别说是嬉骂,就是动点手脚也无可厚非,人们在嘻嘻哈哈的打闹中涌向工地。

老天爷已经一年多没下一滴雨了,干旱使黄土象被热锅炒过一样,没有一丝水分,偶然一只野兔从野地里跑过,它的身后会腾起一溜黄色的烟尘。人们勒紧裤带省下来的粮食被当作种子撒进干燥的土地里,但是这些种子就象被蒸熟一样,永远都不会发芽,却被饥饿的野鸡和老鸹刨出来吃掉了。树木和野草停止了生长,甚至在夏天也变得枯萎焦黄,许多村子开始死人了——是空着肚子死去的。

   湾口村不缺水,特别是离河近的土地,多多少少总会有些收成,所以湾口村就成了一块宝地,外村饥饿的姑娘做梦都想嫁过来,哪怕是陪这里的男人睡一夜能换几个馍馍也行,毕竟,裤带可以松,命却不能丢啊!

   但是,现在却是全国粮食吃紧,湾口村的粮食也被调走支援国家建设了,食堂里的一日三餐也没有了粗粮窝头,更不用说清汤面条了。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食堂的伙夫却能做出许多新玩意,煮一大锅红薯,捣成稀泥,再掺进谷糠,就做成了黄腾腾的“谷糠窝头”,干枯的红薯叶红薯梗粉碎后再加入一点玉米糁和红薯泥团成小丸子,下锅煮熟,就成了‘清汤丸子’,无论什么东西,只要能够进嘴,只要没毒,在食堂里都能做成“美味佳肴”,村里的老人身体开始浮肿,中青年开始便秘,小孩子们却玩的欢,他们整天在沟边河沿挖茅草根,嚼起来又脆又甜,在河边捉鱼摸虾,把活蹦乱跳的小鱼小虾填进嘴里,用牙一嚼,有点咸,有点腥,有点香,更是说不尽的鲜。

    中午“说书”已是长庆必备的课程,他讲了几天小故事就开始没长没短的讲“三侠五义”了,这部书热热闹闹,长庆每讲到关键处便嘎然而止,来个“明天再接着听”,悬念重重,勾得大家心里直痒痒,大伙儿也是尽量认真听书,以便能暂时忘却那“半饥拉俄”的肚肠,人说来也怪,你想着饿的时候,就越想越饿,急得恨不能抓把黄土塞进嘴里,反之,当你专注于某件事情时,肚子就像长在别人身上,与自己毫不相关了。

   冬至过去不足十天就进入腊月了,天越来越冷,犊水河的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颍水河边的薄冰也在一天天地向河心延伸。牧岗的土地也坚硬起来,镢头和铁锹也都显得钝了许多,工地的进度也越来越慢了。

    牧岗的皮肤一层层揭开,深厚的黄土下面是坚硬细腻的白山土,再下面就是面目狰狞的料姜石。此时的牧岗——这个伟峻的大汉,已被开肠破肚,剥皮抽筋,像是一具支离破碎的腐尸,它的上面爬满了蠕动的蚊蝇。牧园在一点点缩小,不时有惊慌失措的野兔从草窠子里窜出来,人们一阵乱喊乱打,但,它总能有惊无险的死里逃生。牧园中水湾里的泥鳅深深地钻入淤泥中,天真的以为如此便能逃过灭顶之灾,它们真傻啊!这片水域迟早会被黄土掩埋,它们的生命是注定要消失的,只有水湾一侧的那眼泉水仍然无忧无虑地汩汩流淌,也许它在想:石隙中来,泥土里去,没什么遗憾,这是最朴素最原始的生存理念。

    无论人们怎样给自己鼓劲儿,无论大喇叭的歌声多么豪迈嘹亮,架子车的车轮还是转得越来越慢了,镢头也变得越来越沉重了。丰腴的玉贞纤细起来,尽管她薄如蝉翼的肠子里充满了难以消化的糠麸,却仍然把肚子撑不起来,肚皮一层层的搭拉着如败兵的旗子,更糟糕的是她大便干结,甚至把直肠都推出一节来还是拉不出来,倒是臭屁连连,离她老远都能感觉臭不可闻,似乎,她一下子成了行将就木的老太太,白天熬着太阳,晚上熬着月亮。

   腊月二十三儿是祭灶的日子,但是现在是新时代、新风尚、破除所有封建迷信思想,但是,一大早,长庆还是对着灶台磕了五个响头,心里默念着要灶王爷保佑天天能吃饱饭,顿顿有白洋面。公社里派来了“工作队”的老田,伟大的“牧岗会战”在老田的监督下,一天都不能停,老天爷整天刮着干冷的西北风,现在人们盼望着下雪,为的不仅仅是庄家能有些收成,更重要的是能够歇一天,谁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挺多久,谁都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倒在工地上。

   二十三儿是小年,上午,大队长让长庆到仓库里秤出五十斤白面,让几个做饭的妇女擀成宽宽的面片,“面片”在农村叫做“面叶”。吃午饭时,每个人的碗里都有三五片面叶,大人吧面叶夹到孩子们碗里,自己却喝清澈如水的面汤,而孩子们却把面叶含在嘴里,就是舍不得下咽,太美了,白面的味道真是太美了,咽在肚里实在浪费,只有含在口里,让温热的面叶贴在舌头上才实在。

    长庆又要说书了,因为“工作队”的老田在,他还破天荒的加了个挺时兴的开场白:“俗话说:‘二十三儿,吃面叶儿。’今儿咱都吃上面叶儿了,虽然老天爷给咱老贫农作对,一年多不下雨,但挡不住咱战天斗地的精神,咱还能吃上面叶儿,这在万恶的旧社会是不敢想的,今儿咱就放下‘五鼠闹东京’,说一个关于‘二十三儿,吃面叶儿’的顺口溜:

    在旧社会,有一个给地主干活儿的长工,他的儿子着了凉,浑身发冷不见好转,腊月二十三儿这天早上,他对着灶台前的灶王爷像磕头许愿:                              

            灶王爷,您是听

            我给地主当长工

            二十亩地我一人种

            一天到晚不安生

            累得我

            腿肚子转筋腰眼疼

            今天我儿得了病

            恳求灶王爷显神灵

            下雨就是连阴天

            搂着老婆睡天明

            生着火,擀面叶儿

            加点醋,加葱花儿

            酸汤面叶儿

            喝个十天半月儿

            大小我儿得了病

            可别要了我儿的命

哪知道地主心劲儿强,天不亮就起来,他蹑脚来到长工家,想看看长工都向灶王爷说点啥,当他听了长工许的愿,生了一肚子气,回到家里,给自己家里的灶王爷点黃裱纸上供许愿:

            黄的是金,白的是银

            我上供,您听清

            风调雨顺,雨过天晴

            早早干活,晚晚收工

            白日长,夜里短

            让他长工睡不安生

            别给他米,别给他面

            小孩得病就得完蛋

            别给他醋,别给他盐

            酸汤面叶儿,想吃也难

灶王爷听了他们俩许的愿,暗骂地主为富不仁,连小孩儿也不放过,太坏良心,就托梦给长工,对他说:

            天气连阴不放晴   

            地里庄稼没收成

            没有田,没有地

            想吃面叶儿谁给你

            要是跟了googoo走遍天涯

            长工也能把家当

            斗地主,分田地

            穷人翻身得解放

            吃面叶,喝酸汤

            你儿得病不用慌

            细米白面吃不尽

            粗粮细粮装满缸”

   其实,这个顺口溜是长庆小时候听一个讨饭的老太太说的,至于后来一段是长庆新加上去的,为的是适应当今的时代形势。

   工作队的老田听了长庆的顺口溜,大加赞扬,说中午“说书”形式好,内容上要不断更新,鼓舞大家干劲,赞扬当今大好形势,力争早日搬掉牧岗,填平牧园,实现“牧岗会战”的伟大胜利。并让长庆抽时间练练快板书,编些新素材,树立新典型,过罢年力争让长庆加入公社宣传队,到别的工地上进行革命宣传。而大队长也决定不再让长庆劈柴烧火了,让他当食堂会计,只管食堂的进出帐目,以便有时间编写宣传内容,长庆心里无比激动,我长庆已是土埋半截的人了,却要混出个人样来了,“枯木逢春犹再发,长庆亦有出头日”啊!

    工作队老田发出号召:大干苦干拼命干,年前牧岗变平原。即使累倒在工地上,也要“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离战场”,长庆也把《三侠五义》丢到爪哇国去了,中午说一段自编的顺口溜,虽然没什么章法,不伦不类,但也算个正经“工作”。

   天杰回来了,大谈别的工地上热火朝天的干劲儿,他说,别的工地上即便饿死手里还攒着镢头,即使饿死也不吃食堂的储备粮,大伙儿听了心里一阵阵发怵。

   千不该万不该,玉贞在腊月二十四犯了大错,这天午饭前,大伙儿照例站在空地上向伟大的领袖毛&&&祝愿,玉贞的肚子里又在上演“五鼠闹东京”,那些糠团子消化不了,却是一个劲儿地在肚子里发酵,一股股臭气拉着溜儿地排出体外,周围的人想笑又不敢笑,只是有点夸张的闭嘴掩鼻向四周挪动,玉贞本来就肚子难受,眼冒金星,这一放屁感觉万分难堪,心里一个劲儿的骂这糠团子。当大家都在祝愿“毛&&&万寿无疆,林副&&&永远健康”时,她却鬼使神差般的念诵出了“毛&&&万寿无疆,林副&&&永远吃糠,林副&&&永远吃糠”。众人祝愿完毕都安静下来,而玉贞的“永远吃糠”四个字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了众人的耳朵。顿时,空气凝固了,一片宁静,所有的人都呆住了,玉贞更是被自己吓傻了,甚至不知道这几个字是不是从自己嘴里吐出来的,她回过神儿来,朝自己的嘴上狠狠的打了一巴掌。但是,一切都晚了,话语出口,覆水难收。老田大喝:“是谁?”大队长脸色铁青,怒喝道:“冯玉贞,出来!”天杰紧咬嘴唇,狠狠地盯着孤独无助、浑身瘫软的母亲,玉贞喃喃的辩解:“我没说毛&&&,我说的是林副&&&······”——多么拙劣的辩解!

    站在人群边缘的长庆来不及清理自己混乱的大脑,他把企望的目光投向天杰,投向“贫协委员”天杰,投向“预备党员”天杰,投向她(他)的儿子天杰,天杰这两年正蹦达的欢,几乎成了大队和公社的红人!

“林副&&&是未来的接班人,骂林副&&&更是罪不可恕,大队长,你说怎么处置?”老田看着大队长说。

“要批判,像这种深藏在群众中的坏分子要狠批特批。天杰,冯玉贞是你娘,说说你的看法?”大队长转向天杰。

  姜天杰一脸浩然正气,“虽然她是我娘,但是她的滔天罪行天理难容,胆敢公开辱骂革命领袖和党的接班人,我提议,除了批判还要张罗。”

   长庆懵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前是散乱的人影。

   张罗,它的起源可能是一种民间嬉闹的游戏,也许人们发现它可能造成对人体的很大伤害,就发展成为惩罚人的土方法。它永远是众多的人欺辱一个人,人们把这个人围在中间,推来搡去,不管他如何踉跄、趔趄,不准他倒下,他的叫喊声淹没于众人雷鸣般的哄叫中,冲动淹没了理智,心底被压抑的卑劣迸发出来,以强凌弱,以众欺寡,人们从欺凌甚至玩弄弱小中得到一种病态的快慰,集体对单人的犯罪永远是既合理又合法。当一切平静下来之后,人们散去,留在地上的是一堆柔弱无骨、奄奄一息的肉体,甚至,是一具死尸——体表无伤,内脏完好,但,人却死了。人们用这种方法惩治过地主、恶霸、奸夫、盗贼、土匪,还有象玉贞一样说错话,办错事的“坏分子”,但是,“张罗”对付女人还是第一次,天杰的话开了给女人“张罗”的先例。女人的身体毕竟与男人不同,“张罗”不仅仅是对女人肉体的伤害,更是对女人肉体的羞辱。但是,玉贞触犯了天条,若不严惩,天理难容。长庆不知道,经过无数双手推搡之后,他的老婆,天杰的娘,这个近五十的妇人会成什么样子。他呆坐在地上,脑袋中装满了嗡嗡乱叫的苍蝇,他没有能力把老婆从杂乱的人堆中拉出来,他甚至没有替玉贞说一句话——无论替她辩解还是求饶,他听任娇小的山羊在狼群中挣扎和颤抖,他大半辈子浑浑噩噩,软弱无力,他却养了个立场坚定,“大义灭亲”的好儿子,天赐鸿福啊!

   人们上工去了,玉贞躺在地上,从喉管内发出轻微的呻吟,也许大伙儿念及几十年的乡亲情分,也许大伙儿念及姜长庆热热闹闹的《三侠五义》,也许饥饿使大家的双手变得软弱无力,总之,玉贞还活着,并且,还是没“贵恙”地活着。

   三天以后,玉贞已经能下床了,她想到工地上去,她自己惹的祸必须自己承受,要用老实的态度和拼命的劳动替自己恕罪,但是她知道,自己面临的不仅仅是铁锹和镢头,还有一连三天的大批判,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顶过来,不管是死是活,但是她必须去面对,她没有选择。长庆在半晌里和夜晚给她送来糠团子和稀面汤,甚至会从怀里掏出一块在灶膛的火灰里焖得半生不熟的红薯。

    昔日的牧岗只剩下一个不大的土丘了,它凄然地任凭人们用锋利的铁器剜割自己的肉体,这是“牧岗会战”的最后一块堡垒,一定要在两天内把它啃下来,这是铁的任务,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要“小车不倒只管推”。

    红杏已经不知道饿了,她的身体更加瘦小,但是仍然咬牙干活儿,她是极要强的女人,她家的墙壁上贴满了“劳动模范”的奖状,这是她的骄傲,她是女人中干活儿的领头雁,甚至是“巾帼不让须眉”,在工地上的大喇叭中,表扬她的声音被凛冽的北风裹挟着传向远方,她知道,只有拼命地干活,干的比别人都多,才能赢得别人的尊重,她咬牙忍受着饥饿和劳累,她与时间消磨着意志,终于,她是胜利者,她战胜了时间,赶走了饥饿。她瘦小的身体没有一点脂肪,连肌肉都少得可怜,但是却象藤子一样紧紧地攀附在骨骼的岩石上,就象柔韧的水蛭,不停的收缩伸展,只要拿起工具,她的身体就会处在无休止的机械运动状态——尽管这台机械只有及其可怜的能量来源。

   又一股“肠子拧绳”的饥饿袭来,不知怎么了,每往车里装一鍬土,她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她的全身又酸又麻,好想休息一会儿,哪怕几分钟,但,她是“劳模”,是别人眼中的榜样和被关注的对象,她必须不停地干活。小队长在分配活儿时,以强弱搭配的原则,红杏和另一个拉车的男人是主力,但是,现在拉车的那个男人晕倒了,被人扶着躺在土窝子里休息,但是,架子车却不能歇着,红杏便义不容辞地拉起了车子,此时,红杏的名字又从大喇叭里响起来。

   红杏拉着一车土,低伏着前胸,高抬着眼睛,翘着屁股,前躬着腿,拼命地向前拉,此时的牧园几乎被填平了,只剩下水湾处一个不大的坑了,红杏在离坑沿几米的地方停下来,转动车子,使车尾朝前,只要她憋足劲推车紧走步,待车尾到坑沿时猛一松手,由于惯性,一车土就会滑出去大半儿,再用双手抬举车干,剩下的土就全滑下去了——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力气。红杏狠劲向前推车,终于,车尾到了坑沿,松手,一车土几乎纹丝没动。她憋起一股劲儿抬起车干,想硬硬生生的把一车土给掀下来,好,车身起来了,再憋劲儿回手,但车子太重了,车身落了下来,土滑下去了一点,但车轮却偏离了轴窝,她双腿分开,蹲下身子,她要用肩头扛起车子,把车轴扳进轴窝,下蹲的人用肩扛东西全凭的是小腹的力气,她绷紧小腹,双腿用力,要用肩头把沉重的车身给顶起来,突然间,小腹空了,她感觉下体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有什么东西从小腹内经阴部脱出来。双腿间一股湿热,粘粘乎乎的,她坐在地上,想哭,但是,眼泪在她眼眶里转了一圈,终于没掉下来。她叫来别的男人把架子车上的土给卸下来,自己拉着空车,也是象鸭子一样的分开腿,艰难地走回去。小腹内脱落的东西悬挂在腿间又湿又粘地同内裤裹在一起,难受极了,又有口难辩,她更要咬牙忍受着下身一阵阵的巨痛,她向车子投降了,但是,却没向劳动投降,她不能拉车,但还能用鍬,她仍然坚持在“战斗的最前沿”,女人,是一根长藤,看似柔软无力,却是坚韧无比。

    天黯淡下来了,红杏步履蹒跚地回到家里,脱下裤子,看到从下身吐出一个又红又紫的肉囊,她惊慌地告诉铭恩,铭恩也是惊慌失措,他只是听说女人干活儿太重能挤出“气蛋”来,这莫不是那种叫“气蛋”的东西?可是一不敢碰,二不敢摸,还真是束手无策。铭恩对红杏说:“长庆叔自小就呆在药行,见多识广,也算半个医生,要不让他看看是咋回事。”红杏啐了他一口说:“亏你想得出,我是他侄儿媳妇,这怎能让他看?”铭恩骂红杏:“他娘的,是你干活儿不知轻重,才弄成这个吊样,长庆叔不是外人,看病不能避医生,他又不是外人,他一个人在食堂住,你让他看别人又不知道,兴许他真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平时看你疯疯癫癫的象是闷锅里的炒豆 ,整天叽喳不停,现在到了关键时候却扭捏的象个没见过人的大闺女,装个啥?”红杏犹豫了一下,就走出门,艰难地向食堂挪去。

    长庆刚给玉贞送饭回来,点起煤油灯,在食堂的地上铺开稻草垫子,卷了一根“炮筒子”烟,在灯焰上吸燃,吐出一股浓烈的烟雾,白日里热闹非凡的食堂此时却是清净寂寥,煤油灯的火苗轻柔地扭动着它柔软的体态,它黑色的长发袅袅娜娜,在空中打着卷飘散开去。他既憎恨乡亲们伸出“张罗”的手,也感激乡亲们手下留情,玉贞虽受了“张罗”之难,却是有惊无险,终无大碍。她今晚对长庆说,自己能动弹了,明天就要上工,干多干少总要出个人头儿,要过年了,这“牧岗会战”也剩最后两天了,不能在最后的节骨眼上装熊做缩头王八,人总要在人堆里过活,再说,这年头,“张罗”的不止她一个,邻村就有一个老头在背“毛&&&语录”时,把“毫不利己,专门利人”背成了“门不离砖,砖不离门”,结果也“张罗”了,人家也挺过来了,至于批判会咱也见过,死不了人。

   长庆气恼玉贞的同时,又有点暗自发笑,她冯玉贞也是个人才,一日三次不离口的“三祝愿”,竟然能错得离谱,“健康”和“吃糠”整个儿翻了个个儿,要是林副&&&都要去吃糠了,咱中国四万万同胞还有几个人还能站着说话?他林副&&&岂不成了“光杆副司令”?玉贞呀玉贞,你这个臭娘们儿的一字之错,就把我长庆打回原形了,光动嘴儿,不干活儿,风风光光的“宣传队”是去不成了,看来还是老老实实的劈柴烧火吧!

“  长庆叔,开一下门”。是红杏的声音,长庆有些诧异,这个时候她来干什么?他起来开门,红杏进来了,她面色难看,气息微促,“怎么啦,红杏?”红杏面带为难之色,没有吱声。

“有事说呀,咱们两家是从一个坑里出来的,原本就是一家人,啥都别顾及,说吧!”长庆焦急地说。终于,红杏吞吞吐吐地把身上的事儿说了出来。

    长庆思忖着:红杏这是子宫下垂,女人在极度疲惫,又缺乏营养时,下体肌肉就会缺乏收缩功能,如果分腿下蹲,小腹用力,就会把子宫推出体外,在农村俗称“气蛋”,与男人疝气的“气蛋”不同,可自己是叔字辈儿,下体的事儿说不出口,又做不出手啊!

    红杏看出长庆的难处,生性泼辣的她着急起来:“医院里的医生还给自己的闺女接生呢!我来都来了,就别有啥忌讳,你能看着我受罪?”又一阵绞疼袭来,红杏痛苦的皱起了眉头。

    长庆想想也是,自己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啥事儿都经历过,实在没有必要再磨磨唧唧了。但是他的被褥是铺在地上的,灯光又暗,自己总不能跪在地上吧,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把目光停留在高低合适的面板上,他在面板上铺上围裙,再铺上自己的褥子,让红杏平躺在面板上,褪掉棉裤垫在臀部下面,使臀部抬高,把煤油灯放在两腿之间,脱出的子宫壁上沾有灰尘和内裤上的棉纤,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腥臭气味,长庆用毛巾沾上盐水仔细地擦拭干净,再用手一点一点的送入体内,然后,对她说:“这只是临时的方法,你还要到医院里让医生给你上个子宫托用上,以后干活要悠着点,干点儿轻松的活儿,更要吃些面食,营养跟上,要不然造成习惯性的子宫脱落就厉害了,后患无穷,你还这么年轻,连一个孩子还没有呢!”

    长庆让红杏穿好衣裳,在面板上在躺一会儿,他烧水,给红杏做了一碗玉米糊糊,红杏起身喝下,感觉浑身暖融融的,也有了点力气,身子好多了,只是下体还是隐隐作痛。

   在红杏喝玉米粥时,长庆找来一个袋子,从食堂的面缸里舀了两瓢玉米糁装进袋子里,这些玉米面现在比金子都金贵,是掺在红薯渣和谷糠里做窝头用的,待红杏喝完粥起身要走时,长庆把袋子递给红杏,“把这点玉米面你带回家,在夜深时熬点玉米糊糊,也好给自己补补,现在这年月,啥事都没有保命要紧。”

   红杏连忙推开长庆的面袋子,:“这可不行,您会犯错误的,听说过罢年你要去公社宣传队。”

   长庆苦笑着说:“啥都别说了,还宣传队呢,你婶子出那档子事,天杰又不认亲,我啥心思都没有了,这点玉米面你快点拿走吧!肚子里装上粮食才是正经事儿。”红杏心一横,算了,自己的身子出了事儿还得自己担着,以后的路还长着呢,还是先吃进肚子再说,她接过袋子步履蹒跚地走出门去。

   铁山熬了几个晚上做了几个兔夹子,但是极少逮着兔子,今天晚上他想再碰碰运气,他的肚子掏空一样地难受,肠子拧着绳子叫唤,躺床上根本睡不着,倒不如出来溜溜,再说眼瞅着要过年了,他也是上有老下有小,孩子虽然不会被饿死,但是他娘已经是身体浮肿了,大腿肿得比腰还粗,他不想让娘饿死,若能沾上点荤腥保准体健肿消,铁山提溜着一串兔子夹子走到村外,看到前面影影绰绰一个人影向食堂方向走去,看那姿态是个女的,铁山心怀疑惑,就远远地在后面跟着,看那人进屋后,他躲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奈不住好奇,就蹑手蹑脚的伏在门口,从门缝里看到面板上躺着个下体赤裸的女人,而长庆在她两腿间摸摸索索,由于长庆的影子挡着女人的面孔,他怎么也辩不出她是谁,铁山心里一阵坏笑:长庆叔啊老长庆,当年你在南拐胡同还没有风流快活够,怎么年老了还是一肚子花花肠子,我非要看看这女人是谁不可。铁山退出来躲在食堂的山墙脚下,后来听到烧火做饭的声音,又一会儿,听到里面咕咕唧唧地说话,那声音,像是红杏,还说到玉米面什么的,门响了,他探出头来,从门口溢出的光中,看到那女人果然是红杏,手里还提着沉甸甸的袋子,铁山不由得暗自恼怒:大伙儿都饿得头晕眼花,肠子都沾一块儿了,你个老长庆竟然用公家的玉米面换女人的身子,而且那女人跟你还差着辈份,缺德!

   第二天,食堂开早饭,轮到给铁山打饭时,他只要了一碗稀面汤,说什么也不吃红薯泥糠团子窝头,他端着汤碗找个僻静的地方呼呼噜噜的喝汤,他老婆拿着窝头端着碗过来,说:“你傻了,咋不吃窝头?干那么重的活儿不吃点儿干的哪能顶得下来?”

“你也别吃了,那窝头有臊味儿!”

“你胡说什么,该不是老鼠尿在糠里了吧!饭这东西眼不见为净。”

铁山悄悄地说:“昨晚上老长庆和红杏在面板上干那事儿了,面板上会不留下骚水?想想都恶心,临走,长庆还给红杏一兜子玉米面,红杏表面上是模范,背后啥肮脏事儿都干的出来,这事儿是我昨夜亲眼看到的,不过你可别同别人讲,免得把事儿弄大了。”

女人的嘴,是铁匠铺的风箱,一头进一头出,吧嗒吧嗒就没有闲的时候,干活儿时神神秘秘地同婆娘们讲了,最后还免不了交代一句,“可别同外人讲,都是乡里乡亲的,可别把事儿弄大了。”

玉贞上工了,看到大伙儿不由得有些尴尬,但还是摁下心来拿起铁锹,不紧不慢的干活儿,她总觉得别人故意躲着她,并且窃窃私语地咬耳朵,还不时的发出一阵窃笑,该不会是议论自己吧!我被“张罗”了,还厚着脸皮来上工,还能怎么着?不就是说错了一句话吗!非要整死人才行?玉贞不由得心中忿忿。

午饭后,本来是长庆讲段子的时候,今天变成了对玉贞的批判会,大队长劈头盖脸的对玉贞大批一通,玉贞低着头,站在砖台子上两腿不住地颤抖,接着是“贫协&&&”又一通批判,玉贞几乎要瘫倒了,她听不懂批判的内容,只是象恶霸、地主挨批一样低头受审。半个小时,还是熬过来了。

玉贞必然是大“病”初愈,中午又挨了批判,到下午是已经是浑身酥软,气息不接,铁锹在她手里重若千钧,她再也坚持不了了,但是,工地上人多眼杂,自己又“待罪”在身,想休息一下又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她托说要解手,就到土丘另一面的土窝子里想躺一会儿,但是,这些土窝子里到处都是令人作呕的大小便渍,土窝子的下面是长满蒿草的颍水河的沟坡,她顺着河岸下到沟坡里,找个能容身的地方坐下来,头顶是乱蓬蓬的荆棘和蒿草,眼前是静静的河水,既被风又向阳,她的身子象散了架,就顺势倒在河坡的干草上,好舒坦呀!此时,她最深切地体会到,休息是多么的幸福和甜美,休息时的分分秒秒就象流星一样珍贵,它们在生命的夜空中发出耀眼的闪亮,但,只是那么一瞬,连眼都来不及眨就消逝了,永远地消逝了,一秒秒的时间就是生命中的一点点闪亮,谁也不知道,夜空中这个流星坠落之后还有没有下一颗流星跟着坠落,谁都不知道,生命中的这一秒钟消失之后,还有多少个“秒”在等待着自己,玉贞躺在休息的“秒”堆中再也不想起来。她的脚掌、脚跟、脚踝、小腿、大腿、腰、腹、肩、颈、臂甚至五个手指头没有一处不酸痛,没有一处不麻木,现在,它们这些琐碎的零零件件都解放了,都休息了,她感觉浑身上下每一处的皮肤都随着心脏的跳动,随着动脉的搏动而“忽忽”的胀痛,她知道,这种血液涌动的胀痛是在一点点地消解疲乏,是在一点点地积贮能量,如果没有这种胀痛她就再也站不起身子了,似乎她的灵魂溜出体壳,用怜悯的目光俯视着她这团羸弱之极、困乏之极象残喘的病羊一样的肉体。她感觉有一种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鼻子一阵发酸,但,她忍住了眼泪,因为她不知道为什么委屈,也不知道为什么鼻子会发酸,流泪就更没有理由了,还是在这独享的最幸福的时光里好好看看太阳吧!——那高悬在空中被尖溜溜的北风吹得直晃悠的太阳,那象月亮一样苍白而冰冷的太阳才是自己最体贴、最忠诚、最值得自己爱恋和留恋的亲人。只是上面土窝子里不时传来哗哗啦啦小便的声音,令她感觉有些别扭。

又有两个婆娘说说笑笑地在上面解手,女人解手其实就是借故偷懒,时间上没长没短,她们又绘声绘色的谈论长庆同红杏在面板上做那丑事,之后还给她满满一袋子玉米面,最后还不免骂红杏人面狐心,骂长庆老不正经,拿公家的粮食塞女人的裤裆等等,越说越难听。

这些话让河坡里的玉贞听个一清二楚,字字句句象锥子一样剜着她的肉,刺着她的心,天啊,自己的男人竟然和侄媳妇不清白,丢人呀!

玉贞躺在河坡里再也没有勇气爬出去面对乡亲了,她感觉天塌地陷,天旋地转,人啊!为什么要长这张脸?如果脸是一张纸,就一把揭下来揉巴揉巴塞进衣兜里,那样一个个都是血淋淋的面孔,谁也不认得谁,该有多好啊!人为什么要长这张脸,而且每个人的脸都千奇百怪,决不雷同,人为什么要为这张与众不同的脸活着?长庆呀!你这杂种,你让我怎么出去见人呀!玉贞直气得手脚乱颤,泣不成声。

不知不觉天暗了下来,工地上的人都散了,再一会儿,她听到长庆站在土丘上焦急地喊她的名字,她抖抖擞擞的爬上河岸,长庆看到玉贞不由得大骂:“你他娘的解个手去了大半晌,让大伙儿都知道你偷懒不干活儿,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窝在家里当鳖呢!省得碍眼,现在人都吃过饭走了,你还不快去吃饭!”玉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顾脚下的屎尿便渍,爬上土丘扑到长庆身上就厮打起来,长庆不曾提防,一下子被玉贞扑倒,抱着玉贞滚下土丘,土坷垃咯得他疼痛难忍,长庆被莫名其妙地扑倒,顿时气恼之极,狠狠地踹了玉贞一脚,说:“你他娘的,神经病!”玉贞这才大哭起来:“你真是畜生呀!跟着你我丢八辈子人,我还不如跳大潭死了干净!”玉贞哭着踉踉跄跄地向大潭跑去,长庆满脑云雾,又气又恨,朝着玉贞的背影骂道:“你想死,这儿有河,别他娘的去大潭寻死卖活!疯给谁看?”长庆坐在地上气喘吁吁,一肚子窝囊。玉贞的身影消失了,长庆回过劲儿来,心头一惊,莫不是真的跳潭了,他赶快追了过去。

长庆疾步来到潭边,心里稍稍安稳了些,玉贞没有跳潭,而是坐在琴台——那个高悬潭面的大岩石上,大放悲声,这几天的事情让她越想越痛,天杰,自己亲生的儿子,六亲不认,把亲娘往火坑里推,自己已经是四五十岁的人了,浑身上下被乱七八糟的男人碰个遍,谁都知道“张罗”是在阎王殿里走一遭呀!这刚落个囫囵身子出来,又要站台子挨批判,这个天煞的长庆又干出了这种丢人事,自从跟了长庆,一辈子窝窝囊囊,全靠我这个女人撑家立势,现在儿子不把我当娘看,自己男人干的事是猪狗不如,我还有啥活头儿啊!玉贞本来身体就虚弱,直哭得天昏地暗,精疲力竭。

长庆不明不白地被玉贞闹腾了一肚子气,大声喝斥道:“你这是咋了?今儿都二十八了,大过年的你哭什么丧?”

玉贞不答话,只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长庆又气又急,因为玉贞坐在琴台的边沿,下面就是潭水,长庆抓住玉贞的头发向后拖,玉贞转过脸来朝长庆的脸上抓了一把,长庆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心头一怒,头脑一热,抓玉贞头发的手松开的同时,照玉贞的脸上狠狠的掴了一巴掌,骂道:“你他娘的要死就死,别在这撒泼打滚的装怂!”长庆说着话转过身去向前迈步,做出丢下玉贞不管的姿态,长庆刚走两步,便感觉后面一股阴风,接着是“嗵”的一声巨响,他猛的打了个激凌,转回身,天啊!眼前的玉贞不见了,眼前只剩下光秃秃的琴台了。长庆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觉着这是梦,他觉着玉贞还在跟他厮打,但是,眼前没有了“泼妇”玉贞。“玉贞——”他向着眼前的潭水嘶叫了一声,回应他的只有玉贞落水时激起的巨大的波浪猛烈地拍打崖壁的响声。

他不知道此时的双脚该怎样移动,是跳下潭水救玉贞,还是转回身向村里的乡亲求助?他转身跑了几步想上岸,但玉贞却在身后的潭里,他又转身向琴台跑两步,但他又不能也跳进潭里——
他不知道此时的双脚该怎样移动,是跳下潭水救玉贞,还是转回身向村里的乡亲求助?他转身跑了几步想上岸,但玉贞却在身后的潭里,他又转身向琴台跑两步,但他又不能也跳进潭里——那样他也只有死路一条。姜长庆的天真的塌了,他真的傻了,终于,他向岸上爬去,但两腿发软,他不知道自己的两脚是怎样爬上了陡峭的河岸,他张开嘴大声呼喊“救人啊——"。但是,他的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到,因为,他的嗓子陡然间沙哑了,“救人啊!”声音还是传不出去,嗓子仍然是沙哑的,他向村子跑去,这要命的腿呀,你怎么这么慢!这住着人的村子呀!怎么这么远!我的嗓子呀,怎么在这顶顶要紧的时候就哑了?快来呀,我的乡亲们,救救我的玉贞吧·······。
村民们赶到潭边时,玉贞已经漂浮在水面上了。因为天气干旱,潭水较浅,她的头也许是撞在潭底的石头上了,潭水冰冷,不管是撞死的还是被冷水给激死的,反正她已经死了,她栽下去时吸了一口气,所以很快就浮了起来,乡亲们把她捞上来时,已经僵硬了。当听到有人在潭里落水时就有人从村里牵来一头牛,乡亲们帮长庆把玉贞的肚子搭在牛背上,长庆光着脚,牵着牛,走在夜色苍茫的野地里(他的鞋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起伏的牛背有节律的挤压着玉贞的胸腔,她却再也没有回进一口气,宽阔的牛背温暖着玉贞的肉体,却再也不能焐热玉贞的身体,玉贞的身体象扁担一样忽闪忽闪上下翘动着,她的口里却没有流出一滴水来,反而从肚子里挤出几个响屁。玉贞死了,她再也不能醒来了,玉贞那湿漉漉的身子已被冷风吹成了冰人,但是,长庆仍然赤着脚,牵着牛,走在夜色苍茫的野地里。
第二天,天杰回来了,对着娘的尸体嚎啕了一阵,收起眼泪对长庆说:“爹,事情我都知道了,我这当儿子的再给你说最后几句话,你年轻时怎么花哨我不管,但自我懂事起,你就懦懦弱弱,懒懒散散,遭人耻笑,使我总觉得矮人一截,抬不起头来,没想到你都这个年龄了又和红杏弟妹做出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儿,害得我娘也跳潭死了,别的我啥也不说了,咱的父子缘分断了吧!你想不想在人世上混是你的事,我还要向高处走走呢!”说完话,天杰跪在地上给长庆磕了三个响头。长庆终于明白玉贞闹腾的原因了,但是,他不想解释,什么话也不想说,世上最亲近的人死了,再说别的也没啥意思了。长庆表情木然,对天杰的话似听未听,甚至感觉天杰这个儿子也是可有可无,断就断了吧!他不想再成为天杰的“眼屎”了,天杰也别再碍他长庆的眼了。寒冬腊月,天寒地冻,大队的菜园子里早就没有一棵菜了,只留下一座孤零零的小土屋矗立在菜园地头,矗立在犊水河边,矗立在古老的巢父洞的头頂,长庆抱起玉贞向小土屋走去,他决定,以后就给大队看菜园子,再也不在众人面前显示这张脸连自己都感觉模糊不清的脸了。
乡亲们对长庆说,二十九是殡人的好日子,就在年前把玉贞给葬了吧!长庆说,她好不容易熬到了年底,我想让她再在世上过个年,过了“破五”(正月初五)再送她走吧!
乡亲们说,这大过年的,你守个尸首也不是个事儿,人死不能复生,还是入土为安的好。长庆说,都几十年的老夫老妻了,没啥忌讳,这一辈子我只能再守她几天了,不管她能不能陪我说话,好歹是个伴儿。
太阳就要落山了,被夷为平地的牧岗上响起了长久不息的鞭炮声,这鞭炮,是为了庆祝伟大的“牧岗会战”终于赶在这年的最后一天胜利告捷,也宣告进入了这一年的最后一个晚上——除夕!
河边的小土屋内,长庆点亮煤油灯,玉贞穿着当年作为嫁妆的棉袄棉裤,穿着出嫁时的大红碎花掩襟外罩安详的躺在床上,桔红色的灯光下,她的脸也似乎抹上了一层活生生的桔红。
长庆悠悠的对玉贞说:“玉贞呀,常言说‘少年夫妻老来伴儿’,咱俩这伙计算是搁合到头儿了,你走就走吧!走了也算干净。这世上的事呀,你看不清,我也不明白,想想人这一辈子,是聪明人做个‘糊涂虫’,糊涂人却非要做‘露头能’,人只要两眼一闭,啥事儿都是过眼云烟。你倒是有勇气投河上吊,寻死觅活,可是我,窝囊一辈子,连个‘死’字都不敢想,你想过没有,你这一走,我怎么办,我想说句话说给谁听,我想骂人我去骂谁?我要是头疼脑热谁给我端茶捧水?玉贞呀玉贞,你想过没有,以后的‘长天老日头’我怎么过?以后的漫漫长夜我怎么熬?我总不能掐着指头数着星星熬到天明吧?玉贞呀,老年夫妻谁死在前头谁便宜,谁死在后头谁遭罪,我这五十来岁的年龄被你扔在半路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我该怎么办呀?不管你能不能动弹,能不能说话,只要你鼻子里还能出气儿,我回到屋里就有人的暖意儿,你这一走,以后的日子摞日子,日头摞日头,我真的不知道啥时候我才能熬到头儿,这熬死的滋味比你淹死的滋味还难受哇········”长庆伏在玉贞身上大哭起来。
长庆哭过一回,直起身来,把玉贞的身体向床里面推了推,自己挨着玉贞斜靠在床上,说:“听到外面放鞭炮了吗?今儿是年三十儿,外面放鞭炮‘安神’呢!这一放鞭,各路神仙都各就各位了,这是咱俩过的最后一个年,以前我不知道咱俩的日子金贵,现在知道了,但,也不算太晚,咱俩不是还有五天的缘分嘛!咱俩都别睡,咱就睁着眼熬福吧!咱从年三十儿一直熬到大年初一儿,你在那边就有享不完的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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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25 21:0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黄藤酒 于 2013-1-26 13:35 编辑

D

大年初一,我没有同伙伴们疯一样的玩,我惦念着那令我垂涎的长长一挂五百响的鞭炮,我用期盼的眼光看着爹,但是,爹没有给我带来任何惊喜,衣兜里的几个鞭炮被我汗津津的手攥了整整一天,但我一个都舍不得燃放。当我正月初二实在忍不住在伙伴面前燃放时,连放屁的响声都没有——几个鞭炮早被我的手给攥瞎了。

盼了整整一年的“年”过得真窝囊,这是我过得最窝囊的一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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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25 21:0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黄藤酒 于 2013-1-26 13:34 编辑





玉贞奶奶死的第二年,老天爷又是滴雨未下,潭水枯了,犊水河干了,就连浩大的颖水也变成了纤细鸡肠。村民们连糠都没得吃了。虽然守着两条河,湾口村也不再是风水宝地了。河沟里的榆树叶吃完了,田野里的野菜吃完了,许多人开始吃一种叫“观音土”的土了,那时候,天空中经常飞过结队的大雁,大雁过后,就会在干燥的土地上丢下一块块雁屎,我娘说,雁屎可比观音土好吃多了。

爹活着,娘活着,就连长庆爷爷也没有饿死。

自从天杰“无情”地揭发了给他提亲的富农婆,再也没人敢给他提亲了,后来,国家形式又变了,他也蹦达不开了,他的年龄也越来越大了,就给剩下了。

自从玉贞奶奶死后,娘也背了个不明不白的坏名声,爹娘和长庆爷爷也很少走动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各过各的都省心。

牧岗被铲平了,留下的是一片混着料姜石和砂砾的沙土地,没法儿种庄稼。长庆爷曾说过:“牧岗的土是猪屁股上的肉,又多又厚。”但是,再厚的肉下面都是骨头。那年,村里饿死了很多人,于是,牧岗就成了乱坟岗,几年后,乱坟岗长满了草,又有孩子们在那里放牛、放羊——牧岗还是牧岗。



E五



长庆爷小土屋前面的那块地被村民种上了药材——血参,俗话说“药材行是鬼行”,今天还是寸药寸金的药材,明天说不定就一文不值,这年的血参正应了这话,你白扔给药行人家都不要,这块地的主人大呼“背运”,气得七窍生烟,索性扔下这块地不管了,长庆爷的小土屋就成了大海中的孤岛,几乎没有人光顾——除了飞鸟和偶然经过的钓鱼者。

冬天是农闲季节,男人们趁农闲去城里干活儿,披星戴月,早出晚归,两头儿不见日头,妇女们则捂着棉袄聚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聊。在刺骨的北风中,农村的旷野显得萧疏而僻静——那一目千里的干涩的麦苗也同无聊的妇女们一样,无聊地熬着冬天,期盼着万物复苏的新年。

又是年三十儿,娘装了满满一大饭盒大肉饺子递给爹,爹的怀里揣了一挂一千响的鞭炮,这次没坠上我,独自一人提着饭盒消失在夜幕中。

许久,从辽远的野外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我感觉,这鞭炮响了好久。

爹回来了,娘说:“你咋这么快就回来了?为啥不陪他多呆会儿?”

爹说:“他死了。”

娘说:“啥时候?”

爹说:“我咋知道?他的身子象冰棍一样又冷又硬,大概有几天了吧!”

娘说:“赶快告诉天杰哥吧!必然是他爹,长庆叔的事儿还得他操办。”

爹说:“还是让天杰哥安安生生过个年吧!大过年的,不能办丧事,肯定还是过罢了‘破五’(正月初五)下葬,我在初三告诉他也不迟,反正我已经放了鞭炮,替长庆叔在那边报过到了。”

正月初五,爹从床下的破木箱里,抱出一对盈尺宋钧大花瓶,给天杰送去,对他说,这是你家祖上的东西,你留着吧!

天杰说:“这东西虽然不赖,但是一不能吃二不能喝,即使淹个咸菜还没个盖子,我一个人过活,身子后面没有人,还是你留着吧!”

爹说:“干脆我做了主,这对瓶子让你爹带走一个,让他在那边还跟着你爷享福,你留一个也算是你祖上给你留个纪念。”

天杰说:“咋弄都成。”

在姜会长的坟正后面,在玉贞的坟侧右面,又突起了一座新的土丘,这座土丘终于和玉贞的坟合二为一了,天杰再点上几张烧纸,这丧事就算办完了,乡亲们看到天杰自始至终没哭一声,感觉实在是缺少办丧事的味道,就对天杰说:“天杰呀,咱农村在辞坟时不能烧哑巴纸儿,坟里的人不管好歹总是你爹,还是哭一声吧!”天杰想了一下,这世上仅剩下自己一个人了,是应该哭一阵子,但,是哭爹一个人呢,还是捎带上娘一块儿都哭呢?似乎更应当为自己哭几声,算了,毕竟是给爹办丧事,还是哭爹吧!可是,快二十年没叫过爹了,一时半会儿这“爹”字还真挤不出口,于是,他大嘴一咧“呜哇——”,辽亮的哭声就在冬末春初的旷野间漂荡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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